后院那声急促的马嘶传来时,美人庄里刚刚因为赌局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雷无桀第一个冲了出去。
唐莲脸色一变,紧随其后。萧瑟拢了拢狐裘,也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沈知意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袖中一收,正准备走,余光却瞥见白发仙仍站在原处。
他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剑。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觉得萧瑟刚才那场赌赢得很有用,却又没完全有用。
沈知珩已经走到她身旁。
“看什么?”
“看一个很会钻赌约空子的人。”
白发仙显然听见了,竟也不恼,只淡淡一笑。
“沈姑娘过奖。”
沈知意:“……”
她没在夸他。
几人绕到后院时,黄金棺材旁已经乱成一团。
几名黑衣人正与无双城的人争在一处,显然都想趁唐莲被前厅赌局牵住时先把棺材带走。原本停好的马车被撞歪了半尺,车轮在雪泥里拖出一道深痕。
唐莲几乎没有停顿,指间刃已经破空而出。
“都退开!”
雷无桀也拔出杀怖剑冲了上去。
“还有我!”
沈知意站在廊下,刚才收好的瓜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了出来。
咔嚓。
一颗。
咔嚓。
又一颗。
满院兵刃相交,这两声倒不算显眼。
沈知珩伸出手。
沈知意立刻把瓜子往身后一藏。
“干什么?”
“给我。”
“你也吃?”
“收起来。”
“……”
沈知意十分不情愿。
“这可是美人庄免费招待客人的。”
沈知珩看她一眼。
“所以?”
“不能浪费。”
“等打完再吃。”
这话一出,沈知意觉得有道理。她这才把剩下的瓜子仔仔细细包好,塞回袖袋,还顺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另一边,唐莲已经逼退两名黑衣人。
他本就有伤,动作依旧利落,气息却明显比破庙时沉了几分。雷无桀则像完全不知道累,一身火灼之术越打越亮,硬是把想靠近马车的人挡回去好几步。
沈知意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
“这一下比破庙的时候好。”
沈知珩应了一声。
“嗯,出剑没那么急了。”
“就是脚下还是有点乱。”
“嗯。”
沈知意终于转头看他。
“哥。”
“怎么?”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沈知珩这才把视线从场中收回来,十分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都对。”
“……”
这算夸奖吗?
听着怎么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旁边忽然传来萧瑟懒洋洋的声音。
“你们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沈知意侧过头。
萧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兄妹二人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看着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始终落在场中。
“最大的那个没动手。”
她朝白发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剩下的人,唐莲和雷无桀暂时应付得来。”
萧瑟眉梢微挑。
“你就这么确定?”
“看出来的。”
沈知意答得十分坦然。
萧瑟看了她两息。
“你眼力倒好。”
“你也不差。”
两个人对视片刻,又同时移开视线。
很好。
彼此彼此。
谁都别扒谁的马甲。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被雷无桀一剑震退,后背重重撞上马车。
车身猛地一晃。
黄金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声音不算大。
可在场都是习武之人,几乎所有人同时停了一瞬。
沈知意眼睛一下亮了。
来了。
雷无桀更直接。
“棺材动了!”
唐莲脸色骤变。
他护送这口棺材一路,什么山贼杀手都见过,却还是第一次见它自己动。
第二声很快响起。
砰——
棺盖明显震了一下。雷无桀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唐莲一把拦住他。
“退开!”
“里面真有人?”
“我怎么知道!”
唐莲难得被他问得语气都重了。
沈知意在后面听得想笑。
你当然不知道。
你一路辛辛苦苦护送的“货”,马上就要自己掀棺材板了。
第三声巨响轰然炸开。
沉重的棺盖猛地飞起,擦着廊下垂落的红纱砸向一旁。
众人纷纷避开。
灯火摇晃之间,一道白色身影从棺中一跃而起。
赤足。
白衣。
光头。
眉目俊秀得几乎不像个和尚。那人稳稳落在棺沿,衣摆轻轻垂下,周身竟有种与这满堂金银脂粉格格不入的干净。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两息。脑子里先后闪过三个念头。
第一个——
终于出来了。
第二个——
真人果然比隔着屏幕看更好看。
第三个——
刚才飞出去的棺材板,好像磕掉了一块金边。
有点可惜。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瑟恰好捕捉到她这一脸惋惜。
“你看什么?”
“黄金。”
“……”
萧瑟沉默了一下。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和沈知意到底谁更爱钱。至少这种时候,他还能先看人。沈知意居然先看棺材掉没掉金子。
和尚却没有在意众人的反应。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漂亮,偏偏真正与之对视时,又会让人本能觉得危险。白发仙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唐莲更是瞬间提起全部戒备。
无心。
白发仙看清那张脸时,原本冷静的神色明显震了一瞬。那不是面对敌人的惊讶。更像一个等了许多年的人,终于亲眼确认自己要找的人还活着。沈知意注意到了,却没有说破。天外天那些人想带无心走,当然不全是算计。
至少白发仙和紫衣侯对叶安世的忠心,从来都是真的。可真心和无心愿不愿意回去,本来就是两回事。沈知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无双城几人也在这一刻停了手。棺材里不是宝物,而是个活生生的人,事情的性质已经全变了。领头之人没有贸然再抢,只低声吩咐同门先退到外围,显然准备把消息尽快送回无双城。
另一边,几名黑衣人则在白发仙一个眼神下同时收手。再看向无心时,神色已经与方才截然不同。
忘忧大师的弟子。
天外天少宗主叶安世。也是这场黄金棺材风波真正的中心。她原本只是把屏幕里的剧情当故事看。真正见到人以后,却忽然觉得“黄金棺材”四个字一下变轻了许多。各方势力争来夺去,说到底,争的从来不是一口棺材。是这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五岁便被送到北离为质、在寒水寺长大的少年。沈知意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兴奋慢慢淡了些。无心的目光首先落在唐莲身上。
四目相对。
唐莲的身体骤然一僵。周围喧闹声像在一瞬间被拉远,眼前灯火与人影都变得模糊。
沈知意眼神微动。
心魔引。
罗刹堂三十二门禁术之一。能以目摄心,引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执念与欲望。武功高低从来不是唯一的防线。一个人心里若有放不下的东西,境界再高,也未必能完全不受影响。唐莲呼吸微乱了一瞬,很快强行稳住心神。
无心也没有继续逼他,目光随即转向雷无桀。雷无桀正好奇地盯着他。两双眼睛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上。无心眼底的光意微微流转。
片刻后。
雷无桀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怎么了?”
什么也没发生。
无心眉梢轻轻一挑。
“玲珑心。”
雷无桀一脸茫然。
“什么心?”
沈知意差点没忍住笑。心思澄澈,无甚杂念。说得好听叫玲珑心。
雷无桀这人脑子里的弯弯绕绕确实比别人少。想吃就吃,想打就打,喜欢谁写在脸上,不服谁也写在脸上。
无心的视线又转向萧瑟。
萧瑟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神情依旧淡淡的,只有垂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无心看了他片刻。
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多了点真正的探究。
萧瑟心中有结。
而且很深。
可那道门关得太严,严到像是他自己早已习惯站在门前,不让任何人再往里走一步。无心没有强闯,只轻轻笑了一下。
“公子的心事,倒不少。”
萧瑟面不改色。
“和尚话也不少。”
沈知意站在旁边听得精神一振。
来了。
这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开始互呛了。她悄悄往哥哥身边靠了半步。
“哥。”
“嗯。”
“他接下来是不是该看我们了?”
“马上。”
无心像是听见了。
下一刻,他果然转头看向兄妹二人。
先是沈知珩。
沈知意立刻闭嘴,甚至还十分期待地往旁边让了一点,生怕挡住视线。
她是真的好奇。
哥哥的心魔到底是什么?从小到大,这个人聪明得不像正常人也就算了,情绪还稳定得离谱。小时候她考试没考好会烦,作业做不完会烦,零食被没收更会烦。
沈知珩不一样。
题太简单,他不烦。题太难,他也不烦。遇上麻烦,他第一反应永远是解决麻烦。遇上她这个最大的麻烦——也只是叹口气,然后继续解决。要不是他天天管着自己,沈知意有时候真怀疑哥哥是不是某种披着人皮的人工智能。
无心与沈知珩对视,心魔引无声铺开。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也没发生。
沈知珩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甚至还十分有礼貌地回望着无心。
无心:“……”
沈知意:“……”
无心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困惑。他又加深了一层心魔引。沈知珩仍旧毫无反应。
不是强行抵抗。
也不是以更深厚的内力将心魔引震开。更像是一汪太过清醒的深水。有情绪,有牵挂,有记忆,也有在意的人。只是那些东西都被他安安稳稳地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从未任由其中任何一样长成失控的执念。无心隐约看见过一些极淡的画面。
陌生的高楼,冷白的灯,铺满公式与文字的纸页,还有一个比现在年幼许多的少年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旁边趴着一个已经睡着的小姑娘。少年把她写乱的作业本抽出来重新整理,又顺手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画面一闪即逝。
无心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地方。他只看明白一件事。眼前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并非没有牵挂。
恰恰相反。
他把最重要的牵挂看得太清楚,所以反而不会被恐惧和执念牵着走。无心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这种心境。偏偏对方还年轻得过分。他终于收了心魔引。
沈知珩微微颔首。
“承让。”
无心:“……”
沈知意一下没憋住。
“噗。”
她赶紧抿住嘴。
不行。
要给新朋友留点面子。
无心缓缓转向她。
沈知意脸上的笑当场消失。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知意眼前的灯火骤然褪去。她心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