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
第一幕——
烤鸭。
色泽红亮,外皮酥脆,油光在灯下微微发亮。
沈知意:“……”
八宝鸭。
鸭腹塞得满满当当,刚掀开蒸笼,热气裹着香味迎面扑来。
桂花糕。
红烧肉。
糖醋鱼。
东坡肘子。
荷叶鸡。
蟹粉狮子头。
龙井虾仁。
还有上个世界她在紫禁城里吃惯了的那些御膳。
桌子一张接一张。
菜一盘接一盘。
沈知意沉默了。
无心也沉默了。
心魔引继续往深处探。沈知意自己也很想阻止。可心魔这种东西不是她说“换一个”就能换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藏在记忆角落里的食物,一道接一道往外冒。甚至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难道她活了这么久,最深的执念真的是吃?
他原本以为前面这些不过是表层杂念。
结果再往里——
还是吃的。
画面一转。
沈知意站在御膳房门口,先往左看,再往右看。
确认四下无人。
她以一种极其熟练的速度掀开食盒,夹走半只八宝鸭,下一瞬那半只鸭子凭空消失。动作快得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无心:“……”
再往下。
还是吃。
甚至还有她小时候被哥哥没收零食以后,趴在桌上偷偷画“夺回糖果作战计划”的记忆。第一步,引开哥哥。
第二步,拿回糖。
第三步——
计划还没写完,纸就被沈知珩从身后抽走了。幼年沈知意抬起头,表情十分悲愤。无心第一次在心魔引里生出了“不然就到这里吧”的念头。这姑娘真的有心魔吗?还是她的心魔就是——
吃不上饭?
他不死心地再往深处探了一寸。终于不再全是食物。一闪而过的是一间很陌生的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兄妹二人并肩坐着的背影。再下一瞬,那画面便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遮住。
不是抗拒。
沈知意的意识深处其实并非全然没有沉重的东西。她经历过一个完整的人生,也在上一个世界送走过许多人。她知道死亡是什么,知道离别是什么,也知道有些人一旦闭上眼睛,就再也不会回来。只是那些记忆被她接受了。会想念,却不沉溺。
会难过,却不会让难过变成困住自己的牢笼。而真正不能被外人触碰的部分,则被系统与空间天然隔绝。无心能感受到那里存在东西,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怎么都无法再进一步。
更像某种超出他认知的力量,将真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秘密隔在了门外。无心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变。沈知意却毫无所觉。因为她此刻正被满脑子的菜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心魔引终于散去。
美人庄的灯火重新落进眼里。沈知意面无表情地看着无心。
无心也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足足三息。
沈知意瞪着和尚。里面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
你敢说。
无心看懂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倒真守了诺。
“姑娘心思通透,无甚心魔。”
沈知意瞬间满意。
算你识相。
沈知珩却忽然看向妹妹。他和沈知意一起长大,对她的表情太熟悉。刚才无心收回心魔引时,她那一瞬间的僵硬绝对不是“什么都没有”。
“你看见什么了?”
沈知意:“没什么。”
“说。”
“真的没什么。”
“沈知意。”
“……”
一听哥哥连名带姓叫她,沈知意就知道躲不过去了。她磨磨蹭蹭往他身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
“就是……吃的。”
沈知珩顿了一下。
“什么?”
“烤鸭。”
“……”
“桂花糕。”
“还有红烧肉、糖醋鱼、东坡肘子、荷叶鸡——”
“可以了。”
沈知珩及时打断。
沈知意立刻恼羞成怒。
“你什么表情?”
“我没表情。”
“你嫌弃我。”
“没有。”
“你就有。”
沈知珩沉默片刻。
“我只是觉得很合理。”
“……”
更气了。
萧瑟站得并不远。
以他的耳力,原本只听见了零零碎碎几个菜名。可几个菜名已经足够了。他侧过脸,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沈知意立刻捕捉到。
“你笑了。”
“没有。”
“萧瑟!”
无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觉得好笑,还是该怀疑自己的心魔引。一个天生玲珑心,根本不受影响。一个心境稳得连门都找不到。一个倒是进去了——
结果里面全是菜。
还有一个萧瑟,心事重得像藏了一座城,却偏偏把门锁得死紧。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多少有些不正常。
无心的视线在四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的笑意却真实了几分。
就在这时,白发仙终于开口。
“少宗主。”
两个字落下。
方才还带着几分笑闹的气氛骤然一沉。雷无桀被沈知意松开以后,下意识看向无心。唐莲的神色也变了。萧瑟倒没多少意外,只是眼底更深了些。沈知意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果然。
终究还是绕回来了。无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向白发仙。
“这声少宗主,我可担不起。”
白发仙握着剑,眼神复杂。
“十二年之期已过。”
“天外天一直在等你。”
“等我?”
无心轻轻一笑,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等我,还是等一个能让天外天重新有主的人?”
白发仙神色微变。
“少宗主。”
“我在寒水寺长了十二年。”
无心打断他。
“我师父刚走。”
“现在,我哪儿都不想去。”
说到“师父”两个字时,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点情绪。快得几乎没人捕捉到。
沈知意却看见了。
刚才用心魔引看别人看得那么轻松的人,自己心里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心?无心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个笑话。
他比谁都记得。
也比谁都放不下。
白发仙还欲再说,唐莲已经向前一步。白发仙看了唐莲一眼,又看向无心。
“少宗主若不愿回天外天,至少也该先离开这里。如今盯着你的人,不止雪月城。”
无心闻言反而笑了。
“所以我更不能跟你走。”
“为何?”
“我若一出棺材便跟着天外天的人离开,岂不是正好坐实了所有人想听的答案?”
白发仙一时无言。
萧瑟在旁边听着,眼神微微一动。这和尚看着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心里却比雷无桀不知道多了多少弯。
也对。
能在寒水寺安安稳稳长到如今,又怎么可能真是个不谙世事的人。
“他现在仍是我雪月城要护送的人。”
无心侧过脸。
“唐兄。”
唐莲皱眉。
“谁是你唐兄?”
“方才好歹也看过你的心魔了。”
“……”
唐莲脸色一黑。
雷无桀却小声对沈知意道:“他好像也挺会气人的。”
沈知意郑重点头。
“确实。”
萧瑟凉凉瞥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
“……”
有道理。
局面重新绷紧。
白发仙要带无心走。唐莲奉命护送,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可无心本人谁都不想跟。沈知意知道,再拖下去只会打得更乱。果然,无心忽然叹了口气。
“诸位。”
所有人看向他。
白衣和尚眉眼弯起,像是刚刚想到一个极好的主意。
“我还缺两个同行之人。”
无心的视线先落在雷无桀身上。玲珑心,心思简单,最不容易暗中算计他。而且这个红衣少年刚才明明知道黄金棺材人人争抢,还是敢站在唐莲前面拔剑。
这种人很好懂。
也很好相处。
随后,他又看向萧瑟。这个就完全相反了。心思深,知道得多,看似没有武功,却能一眼认出许多江湖门道。
更重要的是——
无心对他很感兴趣。至于旁边那对兄妹。无心目光极轻地一扫,两人气机浑然,真动起手来,他未必能像拎雷无桀一样把人直接带走。无心很自然地做出了最省事的选择。
沈知意心里猛地升起一种熟悉的预感。
她下意识站直。
萧瑟眉心也跳了一下。
“和尚。”
无心笑得十分无辜。
“萧老板见多识广,又认路。”
萧瑟冷笑。
“所以?”
“借你一用。”
话音未落,无心已经动了。白衣身影快得像一道掠过灯火的残影。第一步,直奔雷无桀。雷无桀甚至还在消化“借人”是什么意思。
肩膀已经被扣住。
“哎?”
下一刻,无心另一只手已经伸向萧瑟。萧瑟明显早有防备,脚下立刻后退。可他如今隐脉受损,武功尽失,轻功再精妙,也挡不住无心真气一卷。衣领被人一把拽住。萧瑟脸色当场黑了。
“和尚。”
无心笑道:“路上再解释。”沈知意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先抓雷无桀。
再抓萧瑟。
然后——
没了。
无心一手一个,足尖一点,白影已经掠出很远。雷无桀的声音还远远传回来。
“你抓我干什么——”
萧瑟显然镇定得多,只是语气听着不太好。
“无心,你最好想清楚。”
“想得很清楚!”
声音越来越远。
大厅里诡异地安静了两息。沈知意还保持着刚才站直的姿势。她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看向门外。
最后转向哥哥。
“不是。”
沈知珩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为什么不绑我?”
到底还是没拦住。
唐莲:“……”
白发仙:“……”
天女蕊:“……”
连原本准备追出去的人都因为这一句顿了一下。沈知意是真的不能理解。
“他刚才不是还对我的心魔挺感兴趣吗?”
“雷无桀就算了,他天生玲珑心。”
“萧瑟又不会武功。”
“我就站在旁边。”
“他居然直接跳过我?”
沈知珩看着妹妹。
“你很想被绑架?”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沈知意一脸严肃。
“这是——”
“尊严?”
“对。”
沈知珩:“……”
他就知道。
唐莲终于忍不住了。
“被人绑走和尊严有什么关系?”
沈知意转头。
“他挑了两个。”
“嗯。”
“我就在旁边。”
“所以?”
“他没挑我。”
“……”
唐莲觉得他当大师兄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沉稳有点不够用了。
沈知珩叹了口气。
“因为你有剑。”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扶光。
“然后呢?”
“萧瑟没有武功,雷无桀打不过他。”
沈知珩顿了顿。
“换成你,他未必能一把拎走。”
沈知珩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无心不是没看见她。恰恰是看见了,才没选。
刚才心魔引结束后,无心看妹妹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试探;再加上妹妹腰间始终未出的扶光剑,换作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主动去拎一个看不透的逍遥天境。当然,这些话不能全告诉沈知意。不然她大概能得意一路。
沈知意眼睛慢慢亮起来。
“所以——”
“别所以。”
“他是觉得我太强?”
“我没这么说。”
“就是这个意思。”
她瞬间释然了。
甚至还有点高兴。
“原来如此。”
沈知珩:“……”
他只是随口找了个最能让妹妹闭嘴的理由。她倒很会自我安慰。唐莲总算回过神,神色一肃。
“不能让他把人带走。”
话音未落,他已经要追。沈知意比他反应更快。
“哥!”
她一把抓住沈知珩的袖子。
“走!”
沈知珩低头看她。
“你不是没被绑?”
“所以才得自己跟上啊!”
“……”
逻辑居然十分完整。沈知意说完已经往外冲。沈知珩自然只能跟上。唐莲刚追出两步,又想起什么。
“等等!”
“黄金棺材怎么办?”
沈知意头也没回。
“和尚都跑了,还要什么棺材!”
声音很快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