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探头闻了闻,满脸疑惑:“这么淡?”
百里东君却先看了他一眼:“十四层下来,唐莲给你的冰清水喝了没有?”
雷无桀愣了愣,随即点头:“喝了。”
临下登天阁前,唐莲确实塞给他一小瓶冰清水,只说他修火灼之术,留着护心脉。
萧瑟听到这里,目光微动,显然已经明白今晚这顿酒不是随便喝的。
百里东君这才拍开酒坛:“那便喝吧。”
他先给雷无桀斟了一碗。
又给萧瑟倒了一碗。
轮到兄妹二人时,他看了沈知意一眼。
“你也喝一碗。”
沈知意立刻伸手。
知珩在旁边提醒:“一碗。”
“知道知道。”
百里东君忍笑,又给知珩倒了半碗。
清酒落入碗中。
色泽近乎透明。
百里东君端起酒碗。
“此酒,风花雪月。”
雷无桀低头看看酒。
“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烈酒。”
“酒烈不烈,喝完再说。”
百里东君举碗。
“第一杯。”
“敬雪月城的风花雪月。”
四人一同举碗。
沈知意本来打算小口尝尝。
毕竟哥哥就在旁边盯着。
结果一抬眼——
百里东君喝得干脆。
雷无桀更是一仰头直接闷了。
沈知意那点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当场冒头。
她也一口喝完。
沈知珩:“……”
伸手都来不及。
酒入口的一瞬间。
沈知意第一反应只有一个字。
淡。
比她想象中淡得多。
上一世宫里的御酒,随便挑一种都比这酒烈,入口甚至没有多少酒气。
雷无桀已经替她把话说了出来。
“太淡了。”
他咂了咂嘴:“我还是喜欢老槽烧。喝下去像火烧一样,那才叫酒。”
话音刚落,他脸色忽然一变。
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从腹中炸开。
轰——
火灼之术竟自行运转,灼热真气顺着经脉一路冲开,红衣无风自动,连额角都瞬间沁出一层汗。
雷无桀猛地扶住桌沿:“怎么回事?”
沈知意也立刻看过去。
好在唐莲给他的冰清水已经提前护住心脉。
百里东君看着他,依旧只是笑:“感觉如何?”
过了片刻,第一股灼热终于被雷无桀压回经脉。
他再看向面前那坛酒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百里东君笑了。
“方才不是还嫌淡?”
“现在不嫌了。”
“现实。”
沈知意在旁边点评。
百里东君重新斟了一碗。
“第二杯。”
雷无桀拿起便喝。
这一回,火灼之术几乎在酒液入腹的同时轰然拔高。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冲到后院,一拳打出。
砰!
劲风横扫,靠墙的几只酒坛同时震裂,清冽酒香一下漫了满院。
沈知意看得心疼。
百里东君这个主人倒不在意,只望着雷无桀笑。
“感觉如何?”
雷无桀站在满院酒香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睛亮得惊人。
“再来!”
另一边,沈知意却没顾上继续看热闹。
她那一碗风花雪月的后劲,也在这时慢慢散开。
先是风。
很轻的风,从经脉间掠过去,不带半点强横内力,却让整个人都跟着松下来。
然后是花。
不是眼前真的开了花,可她偏偏闻到了黄龙山春天的味道。
山门外那一坡野花。
师父院子里那棵年年都开得很迟的老桃树。
她小时候练剑偷懒,躺在树下晒太阳,花瓣掉了满头。
再然后,是雪。
雪落得很静,一片一片,落在另一段漫长得像前世的岁月里。
紫禁城的红墙。
漫长宫道。
冬日檐角压着的白雪。
最后是月。
月光很淡。
照着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也照着如今坐在这张桌边的人。
哥哥。
雷无桀。
萧瑟。
还有已经回天外天的无心。
沈知意忽然怔住。
原来所谓风花雪月,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
喝的是人走过的路,是见过的人,是留在心里的那些东西。
她抬眼时,恰好看见萧瑟站在门边,手里仍端着那碗酒,望着北面的夜色。
他低声念了一句:“舒凉如风,柔美如花,寂静如雪,怅凉如月。”
雷无桀刚压下第二杯的火劲,闻言还不忘回头:“还是太小家子气。我喜欢烈的。”
萧瑟懒得理他。
百里东君已经将第三碗推到雷无桀面前。
“第三杯,可敢喝?”
雷无桀连犹豫都没有。
“给我。”
第三碗入腹的一瞬,他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下一刻——
轰!
火灼之术彻底爆开。
第一重桎梏,破。
第二重,再破。
第三重!
灼热真气节节攀升,却没有半点走火入魔的混乱,反而顺畅得惊人。
不是凭空拔高。
这一路从雪落山庄走到雪月城,他见过月姬冥侯,闯过本相罗汉阵,见过无双御剑,也一次次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吃亏。
挨的打没白挨,见的世面也没白见。
他本就已经走到了门前。
百里东君这三碗酒,只是替他把门一口气推开。
片刻后,热浪终于慢慢收回体内。
雷无桀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好像……变强了。”
萧瑟淡淡道:“不是好像。”
“你若自己一点点磨到这一层,至少还得三年。”
雷无桀猛地抬头:“三年?”
下一刻,他看酒坛的眼神彻底变了。
“还有吗?”
百里东君笑着又斟了一碗。
雷无桀的眼睛瞬间亮了。
百里东君却慢悠悠道:“第四杯,你喝了会死。”
雷无桀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还是坚定地往前。
“给我。”
沈知意:“……”
这人是真的不要命。
可还没等雷无桀碰到酒碗,百里东君已经仰头把第四杯自己喝了。
雷无桀一愣。
百里东君放下空碗,笑得十分悠闲。
“你醉了。”
“我没——”
咚。
雷无桀额头直接磕在桌上。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沈知意:“……”
萧瑟十分淡定地把自己的酒碗往旁边挪了一点,免得被他碰翻。
百里东君笑道:“这才对。”
沈知意看了看趴在桌上睡得毫无防备的雷无桀。
“他明天还要闯十五层。”
“睡一觉正好。”
“不会明早起不来吧?”
“那就是他的事了。”
沈知意想了想。
很有道理。
反正不是她闯阁。
她重新低下头。
酒碗已经空了,可方才那阵风并没有真正散去。
花也没有。
雪与月同样还留在心底。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三年来,她的剑一直在往前走。
越来越快。
越来越轻。
也越来越随心。
她的剑意叫自在。
什么是自在?
从前她觉得答案很简单。
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不受束缚。
不被规矩困住。
这便叫自在。
所以她的剑总是轻的。
像风。
像光。
出剑随心。
落剑也随心。
可走到逍遥天境以后,那柄剑却停了很久。
明明境界已经到了。
明明只差一道门。
她却始终说不清那扇门究竟在哪里。
直到刚才。
风过。
花开。
雪落。
月照。
她忽然想明白一件很简单的事。
真正的自在,或许从来不是没有牵挂。
人活着,怎么可能没有牵挂?
她有哥哥。
也有这一世才认识不久,却已经开始放在心上的朋友。
会喜欢。
会舍不得。
会难过。
会因为知道有些人将来会死,而想提前去救。
若一定要什么都不在乎,才叫自在。
那不是自在。
那是空。
真正的自在——
应该是看过风,赏过花,淋过雪,也见过月。
知道世间有离别,有遗憾,有许多不由人的事。
可走完这些以后,仍旧知道自己下一步想往哪里走。
不是无牵无挂。
而是不被牵挂困死。
不是没有过去。
而是带着过去,仍能往前。
沈知意忽然笑了。
那一瞬间。
像是什么一直缠在剑尖上的细线,忽然断了。
铮——
扶光在鞘中骤然长鸣。
声音清亮。
整间酒肆都静了一瞬。
百里东君眉梢轻轻一挑。
沈知珩已经第一时间看向妹妹。
萧瑟也放下酒碗。
下一刻,一股剑意自沈知意身上缓缓散开。
没有惊人的杀气。
也没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酒肆外的风停了。
只停一息。
下一息,又重新吹进来。
街边一排灯笼同时轻轻摇晃。
酒香被风卷起。
从桌案间绕过。
掠过沈知意发梢。
扶光在剑鞘里一声接一声地响。
像是比主人本人还高兴。
沈知意闭着眼。
没有握剑。
可那股剑意却越来越完整。
萧瑟神色真正认真起来。
“这是……”
百里东君看了片刻,笑了。
“大逍遥。”
三个字落下。
沈知意身上那层始终隔着一线的气息,终于彻底破开。
没有雷霆。
没有满城剑鸣。
也没有什么夸张异象。
只是——
原本差的那一点,没了。
她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间酒肆。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雷无桀还趴在桌上睡得死沉。
萧瑟一脸若有所思。
哥哥坐在她身侧。
什么都没变。
可她自己知道。
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