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低头看看手,又看了看腰间扶光。
“我突破了?”
知珩眼底终于浮起很浅的笑意。
“嗯。”
“大逍遥境。”
沈知意眨了两下眼。
然后——
猛地转头看向酒坛。
“还能再来一碗吗?”
百里东君:“……”
萧瑟:“……”
沈知珩动作更快。
直接把她面前的空碗拿走。
“不行。”
沈知意震惊:“为什么?”
“刚破境。”
“所以才应该庆祝!”
“先稳境界。”
“就一碗。”
“不行。”
“哥。”
“没用。”
沈知意:“……”
大逍遥境第一件事。
被亲哥没收酒碗。
一点高手气质都没有。
百里东君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
“有趣。”
“清风前辈这两个徒弟,倒真有趣。”
沈知意很不服:“前辈,我刚刚可是破境了。”
“看见了。”
“你就不能夸点像样的?”
“行。”
百里东君看向她腰间扶光。
“你的剑意是什么?”
沈知意这次回答得认真。
“自在。”
百里东君点头。
“好一个自在。”
“你今日破境,不是因为这一碗酒里有多少功力。”
“你本就在门口。”
“这碗风花雪月,只是让你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推那扇门。”
沈知意若有所思。
这句话她听懂了。
百里东君继续道:“酒能送人到门前。”
“门还是得自己开。”
沈知意看向扶光。
片刻后,认真拱手。
“多谢。”
这一次没提辈分。
也没提蹭酒。
百里东君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闹归闹。
该正经的时候,倒不含糊。
他又转头看向沈知珩。
从妹妹破境开始,沈知珩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有惊讶。
有欣慰。
也有很明显的高兴。
唯独没有急。
更没有半点“她先我一步”的不平。
反倒是沈知意刚睁眼时,他身上原本极稳的气息也跟着松了一瞬。
百里东君忽然道:“沈知珩。”
“前辈请讲。”
“你不急?”
知珩一怔:“急什么?”
百里东君朝沈知意扬了扬下巴。
“你们兄妹一同学武,原本境界相近。”
“如今她先迈过这一步。”
“你的剑意反而更稳。”
知珩终于明白他在问什么。
他想了一下。
却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没什么好想。
“她突破,我替她高兴。”
“我修我的剑。”
“有什么可急?”
沈知意立刻在旁边点头:“就是。”
然后很有自知之明地补了一句:“反正我从小就没他聪明。”
沈知珩:“……”
百里东君笑出了声。
“跟聪不聪明没关系。”
“修行最怕的不是别人走得快。”
“是看见别人快了,自己便乱了。”
他看着沈知珩。
“你比她稳。”
沈知意立刻抬头:“前辈。”
“嗯?”
“夸我哥就夸我哥。”
“为什么非得顺手踩我一下?”
百里东君挑眉:“我说错了?”
“……”
没错。
所以更气。
沈知意下意识伸手去拿酒碗。
摸了个空。
更气了。
百里东君没再逗她。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知珩身上。
“你的剑,不止是剑。”
知珩神色微凝。
“阵。”
“术。”
“推演。”
百里东君一项项数过去。
“杂得很。”
沈知意正想替哥哥说话。
百里东君下一句已经接上。
“偏偏不乱。”
“清风前辈倒真敢教。”
知珩并不否认。
他的路本来就比妹妹复杂。
妹妹的剑意是自在。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却不同。
剑。
阵。
道术。
推演。
每一样他都学得很好。
可也正因为每一样都好,想真正熔在一起,反而比单走一条路更难。
百里东君看他片刻,忽然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有空去找寒衣。”
沈知意瞬间抬头。
萧瑟也挑了挑眉。
知珩问:“二城主?”
“嗯。”
“问一剑。”
百里东君喝了口酒,语气很随意。
“她脾气不好。”
“剑却很好。”
“尤其适合你这种动手之前,恨不得先把前后十步都算明白的人。”
沈知意“噗”地笑了。
“前辈英明。”
“我哥就是想太多。”
知珩侧头:“你闭嘴。”
沈知意:“哦。”
嘴上答应。
眼睛里的幸灾乐祸半点没少。
百里东君继续道:“你的剑太稳。”
“稳当然是好事。”
“可若还想往前。”
“有时候,偏偏需要一柄不等你算完就已经落到眼前的剑。”
“寒衣的剑正合适。”
沈知珩若有所思。
几息之后,他拱手一礼。
“多谢前辈指点。”
百里东君摆手:“算不上指点。”
“我只是想看看。”
他目光在星衡与扶光之间转了一圈。
“清风前辈留下的两柄剑,最后能走到哪里。”
沈知意立刻道:“肯定很远。”
百里东君看她:“这么有信心?”
“当然。”
她拍了拍扶光。
“我还要当剑仙。”
趴在桌上的雷无桀忽然动了一下。
“我也……要……”
众人一起看过去。
雷无桀眼睛根本没睁。
说完翻了个脸,继续睡。
酒肆安静两息。
沈知意第一个笑倒。
“他睡着都没忘。”
萧瑟淡淡道:“脑子里东西少,记得牢。”
雷无桀毫无反应。
显然没听见。
百里东君也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人想当剑仙,不是什么坏事。”
沈知意认真点头:“人总得有梦想。”
她顿了一下,顺嘴道:“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百里东君:“咸鱼?”
沈知意:“……”
说快了。
她面不改色:“一种毫无志向的鱼。”
百里东君:“……”
萧瑟端起酒碗,挡住了已经压不住的嘴角。
夜越来越深。
长街上的灯火却仍旧明亮。
雷无桀趴在桌边睡了一觉,火灼三境反倒彻底稳下来。
沈知意刚入大逍遥,身上的剑意也从最初的浮动一点点沉稳。
只有她本人还时不时偷瞄哥哥手边那个被没收的酒碗。
知珩终于忍无可忍。
“别看了。”
“等境界稳了再说。”
沈知意眼睛瞬间亮了。
“那就是以后还能喝?”
沈知珩看她一眼。
“……知道了。”
她总算老实了一点。
百里东君坐在对面,把兄妹二人的相处看在眼里。
江湖几十年,他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第一”争到反目,也见过同门之间因为一招一境生出隔阂。
眼前这对兄妹却不太一样。
妹妹先破境,哥哥是真的高兴;哥哥得人点拨,妹妹比本人还来劲。
一个闹,一个管,偏偏谁都没想过要压过谁。
百里东君将碗中最后一点酒饮尽,忽然道:“今夜就到这里吧。”
沈知意还惦记着酒,闻言立刻抬头:“这么早?”
“我明日不在雪月城。”
萧瑟目光微动。
百里东君指尖轻轻敲了敲酒坛,语气仍旧随意:“我这些年一直想酿一坛孟婆汤,喝一杯,忘前尘。”
“可惜始终少最后一味酒引。”
“所以我要去一趟海外仙山。”
沈知意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变。
海外仙山。
莫衣。
这两个词她当然熟得不能再熟。
可这一次她牢牢记住了哥哥先前的提醒,只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字都没往外多说。
雷无桀还趴在桌上睡得正沉,显然完全错过了这句足以牵出另一段江湖的消息。
萧瑟却问:“什么时候走?”
“今夜。”
百里东君站起身,随手从柜后摸出一块木牌,朝萧瑟抛了过去。
萧瑟抬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东归酒肆的牌子。
“什么意思?”
“这酒肆送你了。”
萧瑟沉默了。
沈知意的眼睛却一下亮得惊人。
“白送?”
百里东君被两人逗得笑了一声:“酒肆里的普通酒都归你。至于风花雪月——”
沈知意瞬间坐直。
“想都别想。”
“……”
她就知道。
真正的好东西果然没那么容易打包带走。
百里东君提起自己的酒壶,走到门口。
雪月城夜风正好,长街灯火一直铺到远处。
他没有再说什么告别的话,只背对众人摆了摆手。
“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下一瞬,青衣已掠入夜色。
快得像一阵风。
沈知意追到门口时,长街尽头已经看不见人影。
她忍不住感慨:“走得这么急。”
萧瑟低头掂了掂手里的酒肆木牌:“不急的话,怎么把这摊子扔给我?”
沈知意立刻转头:“萧老板。”
“不卖酒给你。”
“我还没说。”
“你一开口,我就知道。”
“……”
这人越来越难搞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几人回头。
雷无桀睡着睡着,脑袋从左边滑到了右边,差点连人带凳一起栽下去。
沈知珩伸手把人扶住。
沈知意看了看睡得毫无知觉的雷无桀,又看向萧瑟。
“怎么办?”
萧瑟语气平静:“抬回去。”
“谁抬?”
萧瑟看向沈知珩。
沈知珩也看向萧瑟。
两个人对视两息。
最后沈知意非常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拿东西。”
萧瑟:“你倒会分工。”
“各尽所长。”
“你的所长就是不干重活?”
“我是刚破境的伤员。”
沈知珩终于忍不住:“你哪里伤了?”
沈知意面不改色:“心累。”
“……”
最后雷无桀还是被两人一左一右架回了客栈。
夜风吹过凡城长街。
远处登天阁在月色下安静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