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阁塌完之后,雪月城难得消停了几日。
沈知意天天被自家哥哥摁着,老老实实巩固刚突破的境界。
可热闹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一年一度的百花会,如期而至。
江南段家两位公子凑上来,想同叶若依搭话,偏偏架子端得老高,几句话聊下来,把一旁的唐莲听得眉头拧成一团。
没寒暄几句,段宣易便把话锋调转,落到了唐莲身上。
“久闻雪月城大弟子暗器造诣冠绝江湖。”“今日恰逢百花盛会,不如我们来个应景的比试?”
唐莲抬眸:“比什么?”
“天女散花。”
话音落下,席间杯盏里的酒水被真气骤然牵引,水珠凌空凝作细密水针,密密麻麻悬浮在众人头顶之上。
沈知意眉梢轻轻一挑。
隐水诀。招式看着倒是华美,就是人有点欠揍。
唐莲袖中已经扣好了暗器,正要出手,一道火红身影“呼”地一下就冲了出来。
“不准欺负我大师兄!”
沈知意:“……”
不用抬头看。这么轰轰烈烈的出场,除了雷无桀没别人。
唐莲额角突突直跳。听雨剑锵然出鞘。
雷无桀情急之下挥出一剑,起初只有浩荡剑风席卷四方。转瞬之间,整座百花会场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拂过,万千花瓣挣脱枝桠,汇聚成汹涌花潮,朝着听雨的剑锋蜂拥聚拢。
可这份绚烂只维持了短短两息,沈知意便察觉到不对劲。
雷无桀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
“大师兄!”“我收不住这股剑势了!”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段宣易,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
这翻涌的花潮底下,哪里是什么旖旎风光,分明是失控暴走的剑气。
沈知意的手已经搭在了扶光剑柄上。
身侧的沈知珩也抬眼望来。
但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
叶若依迈步,径直走入漫天花海之中。
原本狂暴纷乱的剑势,竟顺着她的一举一动,缓缓平复下来。
一步,旋身,抬袖。
雷无桀近乎本能地跟着她的节奏舞动,剑随人辗转,花亦随剑流转。
方才杀气腾腾的月夕花晨,片刻之间,化作一场绝美的花间剑舞。
沈知意站在原地,连拔剑的念头都抛到九霄云外。
太美了,实在是赏心悦目。
楼阁高处忽然琴声泠泠响起。萧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琴案之后。清越琴音汇入场中,本就趋于平稳的剑势愈发圆融。
紧接着,一缕箫声自雅阁悠悠飘落,儒剑仙谢宣也来了兴致,吹箫相和。
唐莲怔了一瞬,干脆将暗器收回袖中,立在屋脊之上,朗声吟诵起无心曾经念过的诗篇。
纷飞花雨、翩跹剑舞,琴音、箫声与吟诗唱和交织一处。直到此刻,这场百花会才算真正衬得上江湖里那番风雅盛名。
沈知意看得眉眼弯弯,还顺手接住一片飘到眼前的茶花花瓣。
一曲终毕。
雷无桀收剑的那一刻,自己尚且晕晕乎乎,还没完全回过神。叶若依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少年脸颊唰地红透。
沈知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这回难得没有取笑打趣。实在是方才那一舞,太过震撼。
谢宣却蓦地抬眼,望向苍山的方向。
“有故人要过来了。”
楼上的司空长风哈哈大笑一声:“那你还不赶紧溜?”
谢宣闻言,动作麻利得不像话。
临走前,他打开随身书箱,给一众年轻人各分了一份礼物。
叶若依拿到一册《惊鸿舞》;
雷无桀得一本《晚来雪》;
唐莲手中落了一卷《酒经》。
轮到萧瑟,谢宣递过去一本没有题名的旧册,只说是自己亲笔所写,倘若他日能够读懂,书名便交由他自己拟定。
萧瑟接过书卷,神色少有的郑重。
李寒衣来了。
谢宣早就跑得不见半分人影。可雷无桀想跑,已然来不及。
李寒衣先瞥了眼他手中的听雨剑,又扫过满地零落花瓣。
“算是有些长进。”
雷无桀心里刚升起一丝窃喜。
下一句冰冷的问话紧随而至:“谁准许你私自下山的?”
雷无桀:“……”
沈知意十分识趣,悄悄往叶若依身旁挪了半步。这种时候,还是别上去帮腔找罪受。
百花会落幕之时,夜色已经浸透长街。雷无桀被李寒衣拎回苍山。
沈知意脑海里,除了叶若依那一场叫人挪不开目光的剑舞,还深深烙印下那场盛大的漫天花雨。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数日之后,这一场花雨,会让她猛然察觉到一个从前被所有人忽略的古怪问题。
百花会过后几日,雪月城又回归往日光景,至少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
雷无桀继续在苍山苦练剑法;萧瑟日日一副慵懒闲散模样,闲时翻阅谢宣留下的无名旧书,偶尔被司空长风拉去下棋,顺带帮忙处置些许雪月城杂务;叶若依留在城中休养身体。
沈知意往叶若依住处跑得格外勤快。今日送精致糕点,明日捧新鲜果子,后天又掏出自己前世留存的胭脂,倒进素瓷小盒里,兴冲冲拉着叶若依一同试色。
短短几日,二人熟络得仿佛相交多年的旧友。
这一日,沈知意辞别叶若依,途经城中花市。
百花会刚结束不久,各地运来的鲜花已经大半售罄,余下的花农正忙着收拾摊点。不少花盆枝叶凌乱,一看便是那日被剑气扫过之后,才重新修剪打理过。
沈知意随手挑了一枝开得繁盛饱满的芍药,没走几步,脚步猛地顿住。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芍药。
百花会、雷无桀、月夕花晨。
那日雷无桀情急之下使出月夕花晨,剑势失控,引得满城繁花如浪潮翻涌。彼时她只顾沉醉于叶若依剑舞的惊艳。
再往前,登天阁之巅,李寒衣一剑月夕花晨,牵引整座雪月城的花瓣漫天飞舞,美得如同落了一场盛大花雨。
还有原著剧情之中,她与赵玉真比剑,一剑唤来漫山灼灼桃花。
沈知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等等。从前她光顾着感叹招式绝美,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月夕花晨席卷而来的花瓣,并非剑气凭空幻化而出。那都是实实在在,从枝头硬生生剥落下来的真花。
它们原本好好长在枝头,花圃之中,桃、梨、杏树之上。
沈知意站在街边,攥着手里那枝芍药,思绪越转越快。
城里牡丹、芍药、茶花,花瓣被一剑卷空,直接就卖不出价钱。
果园药田的情况就更为棘手。花瓣脱落,并不代表果树就一定会减产,不少果树授粉之后本就会自然落花。真正影响收成的,是剑势会不会连带着整朵花、花梗、嫩枝,甚至刚刚孕育出来的幼果一并震断挫伤。
药田里那些需要开花结籽的药材也是同理。仅仅卷走花瓣尚且无妨,若是花梗花蕊尽数折断,那损失就大了。
那若是庄稼田地呢?
想到这里,沈知意又连忙自我叫停。
不至于想的这么夸张。就算月夕花晨威力再强,也不可能一剑把方圆几十里的庄稼全部薅秃。
可万一真的造成了损耗呢?
沈知意垂眸看向手中芍药,下一瞬,转身拔腿就走。
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奔回住处。
砰!房门被她一把撞开。
知珩正坐在桌边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吐出两个字:“门。”
沈知意脚步猛地刹住。已经形成条件反射。
她默默退出去,轻轻把门合上,再重新推开。
“哥。”
“嗯。”
“我发现一个大问题。”
知珩这才抬眼。自家妹妹手里还攥着那枝芍药,神色严肃得不行,既不是来讨要吃食,也不是刚看完什么新鲜热闹。
“什么事?”
沈知意把芍药“啪”地搁在桌面上。
“是月夕花晨。”
知珩扫了一眼桌上的花:“这招怎么了?”
“那些漫天飞舞的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知珩翻书的手骤然停下。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只瞬息,他便领会了沈知意的顾虑。
他合上书册:“坐下说。”
沈知意立刻拽过椅子坐下。
“你也觉得不对劲对吧?”
知珩语气依旧沉稳冷静:“月夕花晨固然可以引动百花,但每一次出手波及的范围并不固定。况且李寒衣也不会动不动就全力催动这一剑。”
“这点我清楚。”沈知意点点头,“但总得查证一番。”
“嗯。”
知珩拿起桌上那枝芍药端详片刻。
沈知意猛地站起身:“走!”
知珩微微蹙眉:“去哪?”
“查案子啊!”她一把捞起桌上芍药,一脸大义凛然,“这可是民生大事!”
知珩静静看了她两息,最后起身相随。
属实难得。平日里叫她陪自己翻看半个时辰卷宗,她能找出十八个借口溜出去闲逛,今天倒是主动积极。看来这件事是真的戳到她了。
二人先去往雪月城掌管采买外务的司署。雪月城每日要采买大批粮食果蔬药材,周边诸多村落常年向城中供货,留存的记录虽算不上巨细无遗,但大致年景盈亏都能窥见一二。
知珩负责埋首翻阅账册卷宗,沈知意就跑前跑后,找人问询实情。
一番核查下来,确实查到了些许线索,但远没有沈知意一开始脑补的那般骇人听闻。
并没有一剑挥出,方圆百里颗粒无收的离谱状况。只有零零星星,实实在在的损失记录。
譬如雪月城外十余里的桃溪村。三年前春日桃李盛放,当夜无雨无雹,也没有狂风肆虐。可靠近苍山一侧的几处果园,不止花瓣漫天飘落,连一簇簇花苞嫩枝都被硬生生扯断。那一年受损最重的几片果林,挂果数量较之往年锐减大半。更远的村落,则没有出现同类异象。
还有一处种植药材的庄园,有两种依赖开花结籽的药材,花期之时大批花穗嫩枝莫名折损。虽事后尽力补救,最终留存的种子依旧少了一大截。
城内花圃的情况就更加直观。
沈知意在花市问到第三家,一位鬓发花白的老花农摆了摆手,语气稀松平常。
“这有什么稀奇的。”
沈知意一愣:“老人家,您知道缘由?”
“哪能不知道。”老人低头修剪着手中茶花,“雪月剑仙练剑闹的嘛。”
沈知意:“……”“你们全都心知肚明?”
“做花木生意做得久的,多多少少都听过风声。”老人说得十分坦然,“倒也不是年年都遇上。隔个几年才碰到一回。有时候就卷落几片花瓣了事;剑风凌厉的时候,连花枝都要折断好几根;力道轻便什么事都没有。”
说到这里,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运气最倒霉的那一年,院子里几十盆茶花正等着开市售卖。头天夜里还开得热热闹闹,第二天一早——”
老人抬手比出一个光秃秃的手势。
“花全没了,好几盆连嫩枝都直接折断。”
沈知意:“……”光是脑补那个场面,都觉得惨得慌。
“那一年亏了多少?”
老人报出一个数目,沈知意眉头当即紧紧皱起:“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做生意嘛,有赚自然就有赔。”老人看得倒是通透。
沈知意忍不住追问:“那你们就没想过去雪月城讨个说法?”
老人手里的剪子猛地一顿。
“找谁?找二城主?”
仿佛听见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老人连连摆手。
“万万不敢。那可是剑仙啊!登天阁那样的高楼,她一剑都能劈塌,我几十盆花又算得了什么。”
沈知意:“……”
听着好像句句在理,仔细想想又处处不对劲。
她瞬间想通症结所在。
恐怕李寒衣自始至终都毫不知情。在她眼中,月夕花晨不过是一剑神通,引百花入剑,花开花落,剑意散尽便就此作罢。
可那些被剑势剥离的花瓣、被剑风挫伤的花枝,究竟长在哪棵树上,哪片田地,哪户百姓的庭院,她从来不会留意。
寻常百姓就算知道缘由,也万万不敢为了几株果树、几十盆花草,登上苍山找剑仙讨要公道。
一方浑然不觉,一方敢怒不敢言。事情便就此不了了之。
两日后,兄妹二人把搜集到的线索重新整理归档。能够确凿证实的记录其实并不多。知珩甚至筛掉了大半,仅仅只是猜测和月夕花晨相关的存疑条目。
沈知意看着卷宗,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消息要是传扬出去,怕是有人连十年前自家少结了两个南瓜,都要算到这一剑头上。”
知珩瞥她一眼:“大抵会是这般光景。”
最终留存下来的,寥寥数页。
沈知意翻看着纸页:“比我预想的损失要少不少。”
“这才合乎情理。”知珩缓缓说道,“李寒衣极少施展月夕花晨。就算出手,剑势扰动的,也只是周遭正值盛放的花木。能确认这些实情,已经足够。”
沈知意重重点头:“确凿属实的损失,理应给予补偿。往后出剑,多少也该有所收敛克制。”
知珩抬眸望向她:“那你去同她说?”
沈知意:“……”
她低头瞅了瞅案上账册,脑海里浮现出李寒衣冷冰冰的面容,心底不由得微微打怵。
“哥,还是你去吧。”
“为何是我?”
“你行事严谨稳重,由你去说最合适。”
“这件事明明是你发掘出来的。”
“我们可是亲兄妹。”
“所以呢?”
沈知意十分大方地一摆手:“这份功劳归你!”
知珩:“……”
自家妹妹一碰到要直面硬茬的差事,向来是这般慷慨,推功劳推得无比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