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兄妹俩还是结伴一同登上了苍山。
李寒衣正在山间练剑。
沈知意上山的第一反应,反倒不是瞻仰剑仙风采,先飞快把周遭花木扫视一圈。
桃花开得好好的,树木枝叶完整无损。
李寒衣收剑归鞘,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有事?”
沈知意重重点头:“有。”
见她这般一本正经,李寒衣也没有直接把人撵走:“讲。”
沈知意抬手,将一册账册递了过去。
李寒衣没有立刻接,垂眸扫过册子封皮,挑眉:“这是什么?”
“账本。”
听见这两个字,李寒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自打登天阁塌了之后,她对“账”这个字眼属实格外敏感。
“是司空长风差你们过来的?”
“不是。”
“登天阁那笔银子,我已经叫他记在——”
“真不是登天阁的事!”沈知意连忙出声打断。再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远在城主府的司空长风怕是心口又要开始隐隐作痛。
李寒衣这才伸手接过账册:“那这又是何物?”
“和月夕花晨有关。”
李寒衣翻页的动作骤然一顿:“我的剑?”
“嗯。”沈知意斟酌了下措辞,开口唤道,“李姐姐。”
自打见过李寒衣的真容之后,她早就顺理成章把“二城主”换成了这声亲近称呼。头一回这么叫的时候,雷无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偏偏李寒衣当时就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出言反对。于是沈知意便越叫越顺口。
“你有没有仔细想过,月夕花晨引出来的那些繁花,究竟从何而来?”
李寒衣答得理直气壮:“天地百花。”
沈知意:“……”
果然不出所料。剑仙挥剑,只管剑招风采,压根不会去琢磨这些花究竟归哪户人家所有。
她尽量把话说得直白通俗:“可天地间的百花,也都是扎根在泥土里的。有的长在百姓的果树上,有的生在药田,还有的栽在市井花圃之中。”
李寒衣终于抬眼看向她。
沈知意指了指她手中的册子:“我们接连查了好几日,确有几次,你全力出剑之后,周边的花木出现异常落花,不少花枝直接被剑风挫伤折断。”
李寒衣沉默片刻。
一旁的沈知珩适时开口补充:“册子里只留存了时间、地点都能够相互印证的记录。”
李寒衣视线转向他。知珩语气平和:“剑势的余威,确实会波及周遭无辜之人。”
山间一时静了下来。
李寒衣垂首,一页一页翻阅账册。册上记载的好些时日,她都记忆犹新。记得自己是何日试剑,何日与人交手,还记得那一剑引动漫山桃花时,剑意何等酣畅淋漓。
过往她评判一剑,只看够不够迅疾,够不够绚烂,够不够强横。却从未深思过,那些被剑意强行扯离枝头的花瓣花枝,有的本是待售的货品,有的花落之后,枝头本该孕育出累累果实。
许久,她开口发问:“总共损失多少?”
沈知意眼底微微一亮。
就知道,李寒衣并非蛮不讲理。只是从前根本没有往这一层去想罢了。
“具体数额还没有全部核算完毕。”
“为何?”
知珩接过话头娓娓道来:“不可胡乱赔付。能够确定具体到户、花圃、果园的,就按照当年市价予以补偿。若是只能确定一片区域受损,却无法精准锁定受害人家,便不直接发放银两。可以由雪月城出面修缮水渠、补发树苗种子;等到收货时节,优先收购受损村落产出的果蔬药材。”
沈知意连连点头附和:“这样也能杜绝一种麻烦,免得消息一传出去,人人都跳出来哭诉自家十年前被剑吹落过花瓣,都跑来领补偿。”
李寒衣默然片刻,想来已经脑补出那番热闹场面,淡淡应道:“可行。”
沈知意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那往后施展月夕花晨的时候……”
“我会收敛剑势的波及范围。”李寒衣应声答道。
沈知意当即笑开:“那就再好不过。”
其实她心底最怕的,就是听见一句“剑道本就如此,何须顾忌旁物”。李寒衣只是一心醉心剑道,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只要把利害讲透,她自然懂得分寸。
可下一秒,李寒衣忽然抛出一个现实问题:“赔付的银两,该去找谁支取?”
沈知意:“……”知珩:“……”
兄妹二人双双陷入沉默。
李寒衣抬眸:“怎么?”
沈知意小心翼翼试探:“你……手里没有银子?”
李寒衣回答得坦荡无比:“没有。”
沈知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那登天阁的赔款呢?”
“还记在账上。”
沈知意:“……”
好家伙。这简直就是进阶版的雷无桀,武功越高,欠的账越多是吧。
知珩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李寒衣合上账册:“去找司空长风。”
沈知意闻言,打心底由衷同情起三城主。
城主府之内。
今日司空长风原本心情颇为舒畅。
天公作美,更重要的是,重建登天阁所需的木料终于谈妥一批,价格比最初预估压低不少。虽说依旧贵得叫他肉疼,但好歹算是一桩喜讯。
他刚刚给自己斟好一杯清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望见走进来的李寒衣,司空长风端茶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直冲头顶。
“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李寒衣径直走到桌前,将账册“啪”地搁在桌面上。“拿钱。”
司空长风:“……”
简简单单两个字,恍如一柄利剑,精准戳中雪月城财务总管最脆弱的软肋。
“什么钱?”
“赔付农户的补偿金。”
司空长风听得一头雾水:“你什么时候又欠上农户的银子了?”
这时沈知意与沈知珩才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看见这兄妹二人,司空长风心底那股不安直接翻倍。
“你们两个怎么也跟着来了?”
沈知意轻咳一声,拱手道:“三城主,有件事,想同你细说。”
半炷香过后。
听完完整来龙去脉,司空长风久久一言不发。半晌,他才拿起那本册子,翻开浏览几页,又重重合上,抬眼看向李寒衣。
“所以说,登天阁那笔欠款还挂在账上,如今又新增一笔赔偿?”
李寒衣坦然点头:“嗯。”
司空长风抬手捂住胸口。
沈知意见状,还有些担忧:“三城主,您还好吧?”
“别说话。”
司空长风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再长长吐气。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这是雪月城二城主,是自己的亲师姐。
打不得,也打不过。
好不容易把翻涌的火气强行压下,他咬牙开口:“李寒衣。”
“嗯。”
“你知不知道重修登天阁要耗费多少白银?”
“不知。”
“那你知晓雪月城一整座城上下,每月口粮开销要多少吗?”
“不知。”
“那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李寒衣认认真真思索片刻,给出答复:“练剑。”
司空长风:“……”
沈知意悄咪咪往自家哥哥身后缩了半步。看三城主这脸色,都快要跟账本的封皮一个色调了。
院外路过的雪月城弟子听见屋内动静,个个脚步飞快,没有一人敢探头往里张望。
司空长风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李寒衣!”
李寒衣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农户确实因我的剑招蒙受损失,理应予以赔偿。”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把司空长风满腔怒火堵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位师姐了,从前毫不知情也就罢了,如今清楚知晓自己的剑伤及寻常百姓,便绝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火气归火气,这笔银子,还真躲不掉。
司空长风泄了气,颓然坐回椅上:“打算怎么赔?”
沈知珩跨步上前,把核查赔付的方案娓娓道来。
对照时间、地点、花期,再比对周边果园药田的收成情况。损失能够落实到具体人家的,参照当年市价补偿。
无法锁定个人,但能够证实整片区域遭受波及的,便由雪月城落实公共补偿,修缮水渠、补发种苗种子,收购时节优先采买当地产出。
既要弥补实实在在的损失,又要避免有人借机浑水摸鱼,凭空领钱。
司空长风越听,脸色越是舒展:“这个法子可行。”
说完,他缓缓看向李寒衣:“这笔开销……”
李寒衣神情自然:“雪月城先行垫付。”
司空长风眼睛一瞪:“凭什么!”
“我身无分文。”
“你没钱,难道我就有?!”
“是你掌管城中账务。”
“我管账,不代表账上银子全归我个人所有!”
“那就先从雪月城公账支出。”
一套逻辑闭环下来,司空长风被气得险些笑出声,最后还真扯出一声笑:“行。雪月城先给你垫上。”
李寒衣微微颔首:“多谢。”
司空长风心底刚冒出来一丝“师姐居然懂得道谢”的欣慰,就听见李寒衣继续说道:“记到我的名下。”
司空长风动作骤然僵住:“你说什么?”
“记我账上。”李寒衣伸手指了指桌角那本厚厚的旧账簿,“接在登天阁那笔欠款后面。”
司空长风沉默良久,长长一声叹息。
罢了。好歹还知道要记账。
只不过参照李寒衣的花钱、进账速度,这个偿还,怕是得往后推几十年。
一旁的沈知意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三城主。”
“又怎么了?”
“李姐姐平日里靠什么挣钱?”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回道:“她不挣钱。”
沈知意:“……”
“二城主没有俸禄吗?”
“俸禄是有的。”
“那俸禄有多少?”
听完司空长风报出的数目,沈知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对比登天阁的巨额欠款,再加上这一笔新增赔偿。她看向李寒衣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照这么扣,几十年能还清,都算是乐观预估。
李寒衣本人倒是毫不在意:“慢慢扣便是。”
司空长风:“……”
瞧瞧,欠钱的人,心态倒是无比从容。
事情敲定之后,雪月城很快派人下乡二次核实情况。最先拿到补偿的,反而是那些情况一目了然的花农,其中就包含沈知意之前问询过的那位老人。
老人捧着递过来的银子,半天都不敢伸手接:“这真的是二城主给的补偿?”
前来送银两的雪月城弟子点头:“正是。”
“她知晓这件事了?”
“知道了。”
老人沉默片刻,抬眼遥遥望向苍山的方向,神色五味杂陈。“剑仙,还会管这种凡间小事?”
弟子莞尔一笑:“剑仙,也同样是人。”
消息慢慢在民间流传开来,没有掀起惊天动地的轰动,也没有到处传唱什么恩德。
也有一部分百姓干脆没有前来申领,说事情年代久远,也说不准是不是剑招造成的损害,不该平白拿雪月城的钱财。
听闻这些事,沈知意心情格外舒畅。没有刻意渲染成剑仙施恩的戏码,也没有轻视普通人遭受的损失。是谁的责任,就落到谁头上;能查清几分,便解决几分。这般就很好。
后来她又一趟去往花市。老花农一眼就认出了她,二话不说,从摊子后面抱出一盆开得热热闹闹的茶花,直接塞到她怀里。
“拿着。”
沈知意下意识接住:“老人家,这盆花多少钱?”
老人笑呵呵地连连摆手,分文不肯收。
沈知意转头便把这盆茶花送给了李寒衣。
从前李寒衣只觉月夕花晨风华绝代,万千繁花随剑而动,天地皆可纳入剑中。她却从未想过,这漫天盛放的繁花背后,是无数百姓弯腰耕耘,日日盼着花开结果。
李寒衣垂眸望着盆中盛放的茶花,轻声开口:“从前我确实从未想过这些。”
沈知意笑起来:“如今知晓,为时未晚呀。”
李寒衣静静凝视她片刻,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笑意浅淡,快得恍如山间拂过的一阵清风。
可这一幕,完完整整落进沈知意眼中。
她整个人当场愣住。
李寒衣已然转过身:“还有别的事?”
“……没有了。”
“那下山去吧。”
“哦。”
沈知意往外走,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赵玉真!必须活!一定要活!
之前她就不愿看见李寒衣落得孤苦守寡的结局,现在倒好,剑仙都对着她笑了。要是赵玉真还按原著剧情赴死,她都琢磨着,要不要想办法把人从地府硬给捞回来。
当夜,知珩推门回到住处,脚步猛地顿住。
案桌之上铺得满满当当:望城山地形图、山间山道布防图、暗河活动记录、阵法草图,还有兄妹二人之前推演赵玉真死劫的一堆文稿。
沈知意端坐在桌边,神情肃穆,仿佛今夜就要直接打上望城山救人。
知珩:“……”
“又闹出什么状况了?”
沈知意猛地抬头:“李寒衣今天对我笑了。”
“所以呢?”
“赵玉真绝对不能死!”
知珩默然。
自家妹妹已经不是头一回,因为旁人的样貌气质,满腔热血拔高救人任务的优先级。他都懒得吐槽了,好在结果是好的。
知珩走上前坐下,从一堆图纸里面抽出一张:“先来看暗河最有可能设下埋伏的地点。”
沈知意立刻凑上前,埋头一同商议。
窗外月色清辉遍洒,苍山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