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昭出宫时,日头已经西斜了。
宫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车帘半掀,露出里头端坐着的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
谢承璟坐在车中,手里虽然还握着一本书,可目光并未落在上面,而是心不在焉地看着宫道。
忽的,空旷的宫道出现了一抹纤细的身影。
妻子今日很是认真打扮了一番。
穿了一身月白色对襟褙子,襟缘和袖摆绣着不明显的暗纹,底下一条水蓝色的百迭罗裙,裙摆处是几丛栩栩如生的兰草。
发髻上只有一只银簪,几朵珠钗,耳畔垂着一对珍珠耳铛,交叠在身前的皓腕上是一只清泠泠的玉镯,整个人素雅又不失精致。
她步履从容,肩背挺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远远望去,便如一株与这朱墙碧瓦格格不入的白芙蓉。
叶昭昭也看见了他,冲他弯唇一笑,脚步加快几分。
谢承璟放下书册,下马车,打算亲自迎她上了车。
他扶着她的动作透露出自然而然的亲昵,显然不是刻意这么做的。
内侍看着这一幕,便知晓一会儿该如何回禀,默默垂下了眼眸。
只是叶昭昭还有些不适应,感受着搭在她小臂后腰的手,看了一眼宫门口的侍卫和宫人,才嗔了一眼谢承璟。
这是在外头,他好歹是朝廷命官,眼巴巴等在这里就算了,现在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但谢承璟恍若未觉,还笑着看向她,姿态关切:
“一日不见,夫人都不说想为夫。”
叶昭昭大骇,看向这人。
他疯了?
内侍垂眸,装作没听见。
叶昭昭惊疑不定,踩上马车的脚都顿住了。
然后就感觉,自己的后腰被人轻轻推了推。
她好像懂了。
旋即笑着反问:“那夫君有没有想我?”
谢承璟搭在她小臂下的手指一顿,似乎没想到,叶昭昭真的会配合他,还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他仰着头,深邃的眼眸里倒映出她一人的影子,里头是极尽克制的眷恋和爱意:“很想你。”
叶昭昭还是不打算放过他,笑吟吟继续问:
“是朝思暮想,还是突发奇想?”
这个角度,叶昭昭已经比谢承璟高了许多,此刻偏头低眸看向他,不像是询问,更像是居高临下的调侃。
谢承璟也弯了弯唇角,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像是不舍得给旁人听见般,稍稍轻了几分:
“是朝斯夕斯,念兹在兹。”
薄暮的天光也格外眷顾眼前的青年,为他本就生得俊逸出尘的面庞,覆上一层轻纱般的朦胧。
叶昭昭看着他,喉头滚了滚,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一旁送叶昭昭出来的内侍和旁边宫门口的侍卫,倒是突然感觉语塞,和一阵没由来的饱腹感。
奇也怪也,还没吃晚饭呢……
“谢大人留步!”
忽的,一道高亢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谢承璟眉心几不可察一蹙,转头看向来人。
叶昭昭也只好从车上下来,重新站好。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紫宸殿的内侍。
想他当初,还去甜水巷给叶昭昭颁旨过封号,这会儿一见,夫妻两人并肩而立,仿若一对天地造就的璧人,越看越觉得养眼。
他冲两人拱手行礼:“谢大人,谢夫人,官家体恤谢大人在前朝辛劳,也感念谢夫人今日入宫陪伴娴妃,故而命奴婢挑选了一些礼物赠予二位。”
说罢,一招手,身后两个捧着托盘的宫人就上前两步。
掀开红绸,里头赫然是一顶玉如意云形冠、一顶鎏金镶珠团冠,这是给叶昭昭的。
还有一条金带,一条通犀带,这是给谢承璟的。
别的倒也罢了,只是这通犀带,非一二品官员不可戴,否则也不会有“通天白犀带,照地紫麟袍”的说法。
这样的东西,官家赏出来,是何意?
夫妻俩又是一阵谢恩不提。
等回去路上,才紧挨着坐在一起低语。
“你等很久了?”叶昭昭先是问。
“不久。”谢承璟随手握着她的指尖放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
叶昭昭都习惯了这人随时随地都要牵手的习惯,任他握着,就开始说起了自己在柔仪殿的事情。
“……娴妃娘娘果真和你说的一般无二,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如我所愿,把琳琅和惜月的名字给划了。”
谢承璟静静听完,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沉吟片刻才道:
“娴妃有些小聪明,又素来谨小慎微,既已知道那两人的情形,便不会再将她们放进名册。”
叶昭昭稍稍坐正了一些:“那官家今日,赏赐你通犀带,是不是就不再追究那劳什子密函了?”
谢承璟沉默了片刻,才说:“是,也不是。”
又轻描淡写道:“但无论如何,对我们而言并非坏事,如此一来,我在官家眼中,便有了把柄和软肋,今日的赏赐,是安抚,也是敲打。”
官家轻拿轻放,不是因为真的完全信任他,只是因为还需要他的效力。
叶昭昭听得模模糊糊,总觉得官家变了。
她嘟囔了一句:“从前不是听说,官家最是和善宽仁么,怎么现在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谢承璟握着她的手一顿。
是啊,可是任谁连丧两子,又经历了丹毒、谋逆和假死,也会性情大变,更遑论,官家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即便太医一口一个圣上万岁,他也知道,他是真的没几年好活了。
短则一年,长则三年。
官家才五十。
现在,就算是平常人家的老叟老妪,也能活个六七十不是问题。
大约是有过被术士欺骗的过往,现在官家也不痴迷那什么海外仙山和长生不老药了,只希望在以后这些时日里,好好将齐隽这个唯一还有希望的儿子立住了,再将乌烟瘴气的朝堂给稳定下来。
至少不要让齐国的江山,亡于他儿子之手。
“昭昭,”谢承璟忽然喊了她一声。
叶昭昭抬眸看他。
“若我外放,昭昭可愿与我同去?”谢承璟说。
他想过,扪心自问,若他在官家其位,要妥善处理自己这样的人,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责罚、探查都是下策,最好的办法,就是外放,一举两得。
甚至他搜寻了一下目前地方上的空缺,还真有一个适合他的位置。
所以现在,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妻子脸上,想从她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波动。
叶昭昭愣住了,下意识问:“去哪儿?”
“可能是云中府。”
云中府,那在何处?
叶昭昭回想了一下,麻了。
都快靠近东北了,有点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