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昭打算去巡视春意居。
这些天掌勺师傅们几乎连轴转,没多少忙里偷闲的功夫,她就担心员工太疲惫会出什么岔子。
所以今日,干脆早早来店里,准备从早到晚待上一天,看看有没有一些她忽视的、已经有苗头的问题。
守拙知道了,说他也要来帮忙。
小豆丁一个,能帮什么忙?
不过有袁弦跟着,叶昭昭也不担心安全问题,很快松口答应了。
于是谢承璟也换了衣裳,跟着母子俩出来了。
叶昭昭还以为他是送她们,没想到人直接送到了马车上:“你也要去帮忙?”
男人一本正经:“我看着守拙,不给店里添乱。”
守拙撇撇嘴,刚要开口反驳说自己不可能添乱,就被自家爹爹轻飘飘看了一眼。
然后就闭上了小嘴。
于是,叶昭昭身后就多了两个小尾巴。
灵娘和谢静棠见自己的位置被挤走,颇为幽怨地看了一眼非要凑上来的两人。
还以为今日可以和师傅、嫂嫂待一整日呢……
坐在中间的叶昭昭,并没有发现车内这些人的眉眼官司。
等进了春意居,依旧是宾客盈门、座无虚席。
早餐的菜单和中午晚上不一样,但也丰盛得很。
汴京繁华,忙碌者有,但闲人也不少。
自从知道春意居有四扇巨大的拼绘彩色琉璃窗,城中一些附庸风雅的女郎公子便总来光顾。
清透的彩色琉璃投射出绚烂的光斑,整个大堂都如梦似幻。
叶昭昭踏入店中,就听着周围店员在给点单的食客报菜名:
“紫苏熟水、沉香熟水、麦门冬熟水、豆蔻熟水、桂花熟水、姜蜜水、卤梅水……还有隔壁茶铺的各色饮子!”
“七宝素粥、五味肉粥、豆子粥、糕粥、梅花汤饼、葫芦羹、血脏羹、粉羹……”
“蟹肉馒头、四色馒头、细馅馒头、太学馒头、果子馒头、笋肉包儿、水晶包儿、还有我们店里最招牌的豆腐皮包汁。”
“另有油??、焦??、环饼、糖糕、乳糕、枣糕、镜面糕、酥琼叶、芝麻球、豆团和山药珍珠圆子……”
一番介绍下来,一个菜品没落不说,咬字清晰,速度还快,可见是早就烂熟于心、脱口而出了。
叶昭昭才进店,都听愣了。
偏头循声看去,就见那给一桌食客介绍的瘦小身影,不是郑小五还是哪个?
真是个利索孩子。
而那听介绍的,也不是旁人,正是一身茶褐色道袍、头戴乌帽的卢沅。
这副打扮,分明和街上闲逛遛鸟的老者别无二致。
但因为其精神矍铄、腰板挺直,还有那双温和却透着洞明的眼神,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叶昭昭径直抬步往那边走。
殊不知她注意到了卢沅,卢沅也注意到了这踏进店中的一家三口。
男女皆是气质非凡、龙章凤姿,手中牵着的小童他也见过,不正是拜在自己儿子门下的哥儿么?
见一家三口都往自己这边而来,卢沅笑呵呵地抬手,打断了背对着他们,还在推销的郑小五,道:
“小郎君且慢,我与你们东家说几句话。”
郑小五还不知道叶昭昭来了,怔了怔,才扭头看去:“东家,你这么早就来了。”
又飞快退到了一边,没舍得走,这位老先生还要打包好多呢,届时他也好速速去后厨传菜。
叶昭昭和谢承璟快走两步,一个微微俯身,一个拱手作揖。
谢承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妻子已经热络地招呼上了:
“卢公,好些日子没见您了,早知您今日来春意居,我就给您留楼上的雅间了。”
又看向卢沅面前的桌上,好些空了的杯碟碗盏,应当是已经吃好了,便问:
“不知卢公点的这些,可还和您的胃口?我们春意居才开张不久,正是人多事忙的时候,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卢公海涵。”
卢沅指了指桌上已经空了的小碟,语气里带着几分喟叹:
“一应俱全,没有不足之处……就是昨日老妻念叨着想吃一口你们店里的豆腐皮包汁,我琢磨着,今早顺路来一趟,给她带些回去,谁曾想,自己倒先坐下,一不小心吃了两屉。”
惭愧惭愧,回去晚了,估摸着又要被揪耳朵了。
不过反正也晚了,他也许久不曾和无咎说话,正好寒暄几句。
他看了一眼长身玉立的青年,又顺着往下看向他手中牵着的小娃娃,眼神里满是长辈看晚辈特有的慈蔼:
“这孩子在文令那儿读书,我虽不常过问,却也听过几回,说是功课大有长进。”
守拙仰头,得了阿娘的示意,才松开爹爹的手,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向卢沅拱手作揖:
“守拙见过师祖。”
卢沅看着他一板一眼,颇有一种无咎缩小版的感觉,笑了:
“那师祖考你两句,可使得?”
守拙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阿娘和爹爹,见两人皆是微微笑着,没有阻拦的意思,便点点头,小模样端正得很:
“请师祖考。”
卢沅想了想,寻摸了一个适合刚开蒙的孩子回答的问题,不紧不慢开口:
“《千字文》开篇,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且问你,‘洪荒’二字,作何解?”
守拙不假思索,童音答得清脆利落:
“洪荒者,上古混沌未开之时,天地初辟,万物未形之谓也。”
卢沅眉梢一动,又追问:“那何为‘日月盈昃?”
守拙答:“日有中昃之变,月有盈亏之度,这是天地之常道,人能知天道而行,方能不惑。”
“好厉害!”
一旁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叫好声。
守拙偏头去看,却见只是隔壁桌一个小童,瞧着也不过十来岁的模样。
小郎君是跟着自家大人出来吃早饭的,自己也读过书。
听见这么小的小弟弟,竟然也能答得头头是道,不免有些惊异,没忍住抢先卢沅一步,赞叹了一句。
见几人都朝着自己看过来,他羞红了脸,转头求助似的看向自家长辈。
换来了大家充满善意的笑声。
小插曲一晃而过。
卢沅也是真的很满意守拙的回答:“尚不足五岁,已经能将这两句讲到这个份上,不错。”
又转头看向谢承璟:“无咎,你儿子底子打得扎实,看来平日里读书很是勤勉。”
谢承璟拱手:“卢公过誉了。”
又想到妻子的嘱咐,补上一句:“不过这孩子确实记性好,又肯下功夫,我与昭昭也没怎么费心。”
听见这话,守拙眨巴眨巴眼,仰头看向爹爹的目光里,都带上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孩童的孺慕和欢喜。
这是爹爹头一回在外人面前夸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