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沅摆摆手：“过谦了。”
又对叶昭昭道：“说起来，你这春意居，我是真喜欢，从前也来过一回，不过那时候还没这般好光景，如今好呀，处处都透着舒坦。”
他看着那四面又大又亮的拼绘玻璃窗：
“那几扇窗子，日光一照，满堂都亮起来了，颜色也不艳俗，坐在其中吃饭，心情都跟着松快了。”
继而夸起自己早上吃的东西：“这包汁也好，甜酪也好，油??也不错……”
还赞店里的伙计：“掌事的，跑堂的，个个利索又和气，说话不卑不亢，做事也干脆，你这家店能红火，不是没有道理。”
饶是叶昭昭早就听多了这样的话，这会儿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卢公喜欢就好，等过些日子端午，我再让人送些新做的吃食去府上。”
卢沅颔首，没有推辞，又看向谢承璟，语重心长道：
“无咎，你从前事事周全、样样出众，我总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如今我才算明白了，你的福气，原来不在官位和那些虚名上，而是在家里。”
能娶到这样的妻子，生养出这样聪慧的孩子，一家子安安稳稳的，各有所长，才是真正的大福气。
谢承璟微微垂眸，喉间动了动，片刻才道：“卢公说的是。”
他目光微微偏向妻子，恰好对上妻子同样看过来的双眼，嘴角控制不住地弯起，声音珍而重之：“是我运道好。”
卢沅没眼看这个从前不苟言笑的年轻人露出这副样子，随意挥了挥手：
“好了，我打包些带走，你们自去忙吧。”
没多久，卢沅拎着打包好的吃食，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口。
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车上刚好下来一人，还算是半个熟人。
来人正是瞿家大郎，瞿宗昂的父亲瞿枫，而他身后的马车里，车帘也被掀开了半边，露出瞿宗昂那张丧眉耷眼的小脸。
卢沅看了看这父子俩，又联想到前两日自己听见的趣事，迈出去的一只脚就收了回来，不急着走。
瞿枫眼尖，牵着儿子进门时，就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卢沅。
作为晚辈，面对这位享誉盛名的三朝元老，瞿枫很是恭敬地拱手行礼，还让儿子也跟着行礼。
“晚辈见过卢公，好巧，您也来春意居用早饭啊？”
瞿宗昂知道这位卢公就是卢先生的父亲，一时间有些害怕，行礼都畏首畏尾的。
“也？”卢沅捕捉到他的说辞，故作严厉问：“你们怕不是来这儿用早饭的吧？”
若是今儿没遇到守拙那孩子，没准他也不会这么刁难两个后生。
可心知守拙是个聪慧懂事的，却在学堂受了眼前这孩子的欺负，要不是守拙足够机敏，甚至这件事都不会被捅出来，他这个师祖的心就有些偏了。
有些事，就是得从小拿捏住规矩不能歪，否则等长大了再起些坏心思，那就真的为时已晚了。
瞿家这哥儿，是真得好好教了。
被这么不留情面地戳穿，瞿家父子俩的脸腾一下热了。
偏偏还没办法狡辩，这两日谁不看他们瞿家的笑话？
“你爹呢？就你们俩来了？”
卢沅看一眼大的小的，问起那个老的。
说是老，实则瞿相也不过五十来岁，比之卢沅还差了一个辈分。
是以当初，卢沅叱咤朝堂的时候，瞿相也只是一个刚刚高中进士授官的年轻人。
瞿枫涨红了脸，说：“父亲原本是要一道来的，只是途中偶感不适，所以先回家去了……”
越到后面，声音越小。
因为他在撒谎。
早上出门前，瞿相还做了十足的心理建设，想着不过是去归园和谢无咎那小子说几句好话罢了，反正也没人瞧见。
但去了归园，得知人家一家子都去了春意居，瞿相就不乐意了。
那可是在外头，大庭广众之下，要他一个当朝相公赔礼谢罪，那成何体统？！
所以道歉的任务，就交到了瞿枫和瞿宗昂的身上。
瞿相的想法很简单，谁的错误谁承担，而瞿枫又有子不教父之过的嫌疑，和他这个当阿爷的有什么关系？
这会儿，他已经选择性忘记了，当初自己想借机找谢承璟发难时的心路历程了。
卢沅：“哦，也是，这人年纪大了啊，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毛病，想当年我年轻那会儿，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老了不行了，做什么事都得三思而后行，瞿家小子，你说是不是？”
瞿枫和瞿宗昂一个比一个窘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连连点头。
等见着谢承璟一家三口，瞿枫面色有些发臊，但话还是说的利索：
“谢大人，今日我携犬子前来，是专程向令郎赔罪的，先前在卢先生家塾的事，是他不懂事，我们做父母的也未及时察觉，实在惭愧。”
说着，他微微侧身，看向落后他小半步，垂着头站着的瞿宗昂：
“宗昂，过来。”
瞿宗昂抿了抿嘴，磨磨蹭蹭地走上前两步，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看对面那个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小豆丁。
连着张了几次嘴，才终于挤出了一句带着些许鼻音的话：
“对不住……我，我不该和邱玄同一起去捂你的嘴，也不该抢你的卷子，是我不对。”
说完，又觉得这个道歉太干巴了，想起这几日在家里挨的打骂和祖父父亲失望的眼神，心里那股子后怕又涌了上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我就是因为怕你才来，就考的比我好……才那样做的，我以后不会了。”
守拙看着他，安静了几息，才仰头看了一眼阿娘。
叶昭昭见这小孩儿是真心实意道歉的，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
七八岁的小孩，还没开智很正常，只要是真的悔过就好。
看见小崽的眼神，叶昭昭心平气和问：“那守拙呢？守拙要不要原谅他？”
她不是那种和事佬家长，为了维护两家的情分，抢着打圆场说不是什么大事过去了就算了。
受了委屈的是孩子，旁人有什么立场替孩子谅解？
守拙看着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阿娘，弯唇一笑，露出一口白皙的小牙：“要。”
这才看向面前的所谓同窗，童音清亮，声音也不大，语气听起来宽容大度，甚至恰到好处地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原谅你了，但你要记住自己说的话，以后不要再动歪心思了。”
叶昭昭和旁观的卢沅眼里都掠过一点笑意。
而谢承璟，看着儿子刚刚低头下去时、表情飞快的变幻，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还好，不算太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