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宗昂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小豆丁居然这么容易就原谅了自己,他都做好回家再被抽一顿的准备了!
他一时间还有些发懵。
看着眼前比自己还小两三岁的孩子,突然觉得,这小豆丁也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旋即,他有些别扭道:“嗯……我知道了。”
气氛缓和下来,瞿枫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忽见儿子鼻尖动了动,眼神也飘忽去了一旁店小二端着的托盘上。
那托盘上,正放着一只青瓷小碗。
碗底铺了一层山药珍珠小圆子,中间是浅紫色的芋泥,上头盖了一层白莹莹、软绵绵的麻薯,顶上还淋了一勺金黄透亮的桂花蜜。
热乎乎的奶香和芋头山药桂花的清甜混在一起,勾得瞿宗昂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但很快,他讪讪收回眼神,没敢开口。
守拙却注意到了他这一刹那的反应,抿了抿嘴唇,仰头看向叶昭昭,用只有母子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阿娘,我可以请他吃一碗芋泥麻薯吗?”
叶昭昭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
小崽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是两汪泉水,她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你想请就请。”
也是她开始没想到,瞿家人为了赔礼道歉,竟会追来春意居。
眼下正是吃早饭的点,按理来说,是该请人吃顿饭才算全了礼数。
守拙便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一角银子,那是他自己攒的零用钱,转身,喊了一句早就等在附近、随时准备上前的柳霏:
“柳姨,劳烦做一碗芋泥麻薯小圆子。”
柳霏立即笑着上前,麻利地接了银子,去吩咐后厨做了一碗。
大堂的桌子专门为东家一行人空了出来,灵娘知道这是守拙小公子要的,亲自做了端出来,摆在了桌上。
虽说只叫了芋泥麻薯,可一同送上来的还有各色早点点心。
此刻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瞿宗昂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还以为,对方就算不记恨自己,也不至于请他吃东西。
上回来春意居,他还在卢家和那些同窗显摆呢。
没想到,今天来道歉,还能沾上守拙的光,再吃一顿。
虽说只是早饭,但相比于之前瞿家的早饭,春意居这开门做生意的店里,做的更加别出心裁、独具一格。
“吃吧,我请你。”守拙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示意瞿宗昂坐下。
瞿宗昂看了一眼瞿枫,这才挪着步子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拿起小勺,舀了一口他刚刚就有些眼馋的芋泥麻薯小圆子,塞进嘴里。
芋泥绵密、麻薯软糯,桂花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他吃的愣了一瞬,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吃的格外安静。
守拙就坐在他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等瞿宗昂吃的差不多,才又开口,语气平和地不像是个五岁的孩子:
“你要是喜欢,以后好好读书,别想着那些旁门左道,我还请你吃。”
瞿宗昂放下勺子,吃人嘴软,用力点了点头:“嗯嗯!”
“不过,我也有月例银子的,也不用你请我……”
他还比守拙年纪大呢,怎么好似他才是年纪小要被照顾的那个,丢死人了!
这场面落在周围几个大人眼里,又生出了别的情绪。
叶昭昭和谢承璟这一对亲爹亲妈自不必多说。
瞿枫心里那一层因为被迫上门道歉而生出的别扭,也彻底打消了,原以为谢家的小孩会得理不饶人,现在看来,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而卢沅,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此刻才慢悠悠捋了捋胡须,看向谢承璟夫妻,笑着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家这孩子,沉得住气,也给得起面子,实在是个可造之材啊。”
说罢,也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谢承璟的手臂,便拎着自己打包的吃食,转身出了春意居。
谢承璟送了送卢沅。
等回来时,看见桌上坐着的小小身影,他心念微动。
其实,守拙真的做得很好,这个年纪就知道审时度势、拿捏分寸,能在恰当的时机将局面做到最圆满,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本事。
也因为,身为他的儿子,天生就不能事事天真赤忱,
至少这一回,守拙做的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城北,遇仙楼。
二楼的雅间内,有一身着天青色褙子的身影,靠窗静坐,盯着手边已经没有半点热气的茶杯。
清源已经等了许久。
丫鬟小声嘟囔道:“荣平县主也真是的,下了帖子邀您来,自己却迟了。”
清源抿了抿唇,“也是我对汴京不熟悉,提前来了两刻钟。”
加上荣平迟的两刻钟,她竟是在这里生生等了半个时辰。
要说不介意,那是假的。
可再介意,她又能如何呢?
当初去了长公主府那一趟,得了姑母指点,她才意识到,自己来京这么久,竟然没有和京中贵女们拉近关系,实在是不该。
除了最开始凑上前来的那个宁鸢儿,其他人竟然都没有打过交道。
也是她以为有建安在,自己不算孤立无援,所以没想到这一层。
现在建安走了,她就必须靠自己了。
荣平县主,就是她这些天尝试着结交的人。
虽说她很快也要出嫁了,但在此之前,也算是京中贵女的典范,而且传闻也说,五年前她对谢承璟也……
至少某种程度上,她们应当是一路人吧。
这么想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道脚步声。
清源立即绷紧了后背,下意识向门口看去。
是荣平县主来了吗?
可门一打开,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清源吓了一跳,忙抬起手帕挡住脸。
只是惊鸿一瞥,她也看清楚了来人的外貌。
他身着竹青色地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嵌金丝的蹀躞带,还坠了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通身一副世家子弟的气派。
懒散的眉目漫不经心一抬,露出微微上挑的一对细眼。
面容不说多么俊美,但因为常年流连风月之地,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就自带股无师自通的风流多情。
“胡掌柜,不是说特意给我留的位置么?怎么已经有位娇客在里头了?”
范波手里捏着柄白玉折扇,虚虚一点里头坐着的清源,似笑非笑地看向身旁点头哈腰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