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静棠就被她说红了脸:
“我自然是不愿意的,我就是怕,我就是怕我要是去了,万一被其他家夫人相中,会给嫂嫂和大哥带来麻烦。”
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可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纯粹是因为嫂嫂和大哥今时不同往日,汴京这些人家惯会捧高踩低,因为家世结亲的不知凡几。”
叶昭昭就笑她:“怎么,你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焉知人家不会看重你这个人?”
按理来说,这诗会,她作为长辈,很该带着谢静棠一道去的。
如此一来,谢静棠便也好安心欣赏那些你想看的字画。
只是,这样的诗会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如叶昭昭这样年岁的已婚娘子,是不好去凑热闹的。
否则兴头上来,和那些未婚郎君吟诗作对,传出去像什么话?
更甚至,从前不是没有出过类似的事情,已有家室的郎君去此等场合,被一未嫁小娘子看上,一见倾心,非君不嫁。
后来更是用父辈权势逼得那郎君贬妻为妾,最后害得两家人都被弹劾贬了官。
“嫂嫂,你就别打趣我了……”谢静棠抱着她的胳膊,往人身上靠。
叶昭昭点了点她额心:“好了,别担心,想去就去,没准此行,你还能遇上个心仪之人呢。”
“嫂嫂,你还说!”谢静棠作势生气了,一下就松开了叶昭昭的手,扭过头去不想理她。
叶昭昭歪着头,用团扇掩了唇,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忍不住逗她:
“真生气啦?”
看出小姑娘不经逗,叶昭昭这才作罢。
其实她焉能看不出来,谢静棠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这辈子都不嫁人这种话,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泡泡,脆弱地不用风吹就会破。
这个小姑娘和自己、和灵娘程慧都不一样。
她是出身累世官宦人家的千金,从小接受的就是三从四德的规矩,熟习诗书礼仪、琴棋书画,亲身看过听过汴京士族的诸多规训,早早就明白未来的路是什么。
她不是灵娘和程慧那些走投无路的娘子。
也不是叶昭昭这种出身在开放的扬州、前半生都肆意快活,父辈甚至愿意安排她嫁给一介商贾继续自在逍遥的小族姑娘。
即便旁人都不说,谢静棠也知道,她肩负着某种联姻的使命。
汴京贵女的婚姻,实在难以全凭自己心意。
真要一辈子不嫁人,叶昭昭和谢承璟可以顶住外界所有压力,谢静棠却不能无知无觉地、继续做谢家大姑娘。
她的教养,不容许自己的存在,成为家族的‘污点’。
所以,叶昭昭还是希望她能嫁给一个合乎心意的郎君,最好就在汴京,往后平安快乐,顺遂无忧。
这么想着,马车也慢悠悠地停在了这次诗会所在的芳林园。
芳林园在城北,是一处皇家园林,等闲不向百姓不开放。
里头有许多奇花异石、亭台楼阁,据说景致十分宜人,是长公主特意借来的场所。
这次诗会,从上午一直办到下午,约莫下午三四点就会散了。
有喜欢逛园子的可以一直逛到天黑,不喜欢的,则可以直接回家。
谢静棠就和叶昭昭约好,说等申时一到,她就立即借口离开,要嫂嫂来接她。
叶昭昭嫌坐在马车里无聊,就想下去等着。
她从前来城北的次数少,有也是特殊的时候,现在平日里再一看,果然比城西繁华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是那种属于市井百姓的热闹烟火气,而是一种经济上行的富人区既视感。
举目望去,开在街道两旁的铺面,甚至都没有什么家常的柴米油盐,而是清一色的王家罗锦匹帛铺,李家上色沉檀楝香、界身金银铺、瓦子勾栏舍……
这时候的日头正好,阳光金灿灿的,将那些铺面里陈列出来的银器餐具照得雪亮,绸缎的华光也愈发柔和。
穿金戴银的妇人前呼后拥、去挑选那些最时兴的冠梳领抹,直看得叶昭昭心念大动。
不说别的,要是开那专供果子茶点让人休息的茶坊,肯定得是在这城北最好。
回去就遣人问问城北的经纪,可有什么旺铺出售。
这么想着,忽的迎面快步走过来一道人影。
叶昭昭定睛一看,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气质儒雅却透露着股精明,有些眼熟,但她又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想是从前见过的那位食客。
叶昭昭看出来此人是往自己这边来,不躲不避,就站在原地。
又说那刘掌柜,自从去年想买那马行街摆摊娘子的甜酪方子不能够,回去就一直让北楼的厨子学着琢磨方子,还真制成了。
只不过,也就是看着像,等吃起来,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厨子说,那位摊主娘子用的是羊乳,他们用的是牛乳,自然有些差别。
但这差别已经很细微了,真要换羊乳做,那味儿得冲晕过去,怎么能吃?
刘掌柜不信邪,让厨子继续钻研,看看是怎么给羊乳去膻味的。
而且还有一样,那牛乳的价格太贵了!
之前的甜酪还能兑点别的东西,那金醴凝和玉雪髓却兑不了,兑了就没法凝成形,非得用货真价实的乳不可。
这成本摊下来,想和樊楼正在卖的甜酪盈利一样,价格非得涨到一两五钱银子不可。
要知道那摊主小娘子卖的价格,可只有区区一钱银子。
刘掌柜是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后面又跑了一趟马行街,就被告知,人家已经不出摊了。
他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打算去寻摸别的方子。
谁知过了半年,他竟在城北见着了这位摊主娘子!
难不成,她是终于想通了,要来卖方子了?
刘掌柜走到近前,就有些自恃身份,没有先开口。
叶昭昭眼神询问:“?”
刘掌柜比她还疑惑:“摊主娘子来此处所为何事啊?”
原本,他还盼望着此人直接说是卖方子来的,最好自己还能挫挫她的锐气,谁让她当初那么大言不惭说不卖的。
可眼下,又有些不确定了。
许久没听见摊主娘子这个称呼,叶昭昭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她问:“丈人是从前甜水巷亦或是马行街的食客?”
谁知此话一出,对方当即就有些冷脸:
“摊主娘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连刘某都不记得了。”
见状,叶昭昭轻笑一声,不轻不重刺了回去:
“不比刘丈人记性好,锱铢不忘,只是我要做什么,想来与闲杂人等无关,刘丈人又是寻我有何要事?”
看样子,此人压根连她开了店都不知道,那就绝对不是什么熟客,上来就摆脸色,她也没必要太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