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利弊权衡已定,之前关于此事的纠结便烟消云散,张兴心境豁然开朗。
从长沙出发后的第九天,张兴一行人的车马终于行至宝庆府城外。
抬眼望去,城门之下仪仗整齐、官吏林立,声势浩荡无比。
宝庆知府、永清知县两位地方主官,竟亲自率府县文武出城迎候,专为迎接新科解元荣归故里。
城门侧边,张兴四叔张承智、四婶周氏早已等候多时,身旁陪着周家一众姻亲长辈。
众人立在一旁,望着眼前这般隆重盛大的场面,人人心神震动,满心感慨。
往日里坐镇一方、威严肃穆、寻常百姓难得近身的知府与知县,今日姿态谦和、面色和煦,静静伫立城门之下,静待少年解元归来。
这般景象落在一众亲友眼中,众人方才真切洞悉解元功名的分量。
一朝登魁,身价倍增,连带着至亲眷属,身份门第都随之水涨船高,尊贵数分。
车马稳稳停驻,张兴身姿挺拔,翻身下车,步履从容上前,对着两位父母官拱手行礼、客套寒暄。
张兴全程礼数周全、沉稳有度,全然不见一般少年常有的青涩。
一番官面应酬礼毕,张兴侧身抬手,从容将身侧等候的四叔四婶、周家一众姻亲长辈逐一引荐给两位大人。
听闻皆是解元公至亲眷属,方才尚且端着几分官威的知府、知县,笑意愈发浓郁,主动开口逐一问候致意,态度亲和温厚,再无半分上官威严。
张兴先快步走到四叔四婶身前,恭敬行礼问安。
四叔张承智素来沉稳,此刻也难掩心头激动,眉眼间满是荣光,连连点头叫好;
四婶周氏更是眼眶微热,看着眼前功名加身、气度不凡的侄儿,满心都是欣慰与骄傲,数年牵挂,终得圆满。
随后张兴又上前与周家一众长辈见礼。
周明远、周明养等人本就是张兴姻亲长辈,论辈分本无需出城迎接晚辈,可如今张兴身具解元尊位、前程万丈,权势名望早已今非昔比,周家之人根本不用别人提醒纷纷主动前来城门接这个女婿。
甚至在跟张兴说话时,周家众人心中难免带着几分拘谨惶恐,好在他们也是见过世面的,强自稳住心神,竭力维持长辈体面,只是姿态不自觉的比之前低了不少。
众人入城之后,张兴让随从的官差,皂隶住在驿站,自己依旧如同从前一般,选择住进四叔家中,
入夜时分,屋中灯火静谧,四叔四婶召来张兴,细问他后续前程与家事安排。
张兴端坐落座,开口直言道:“四叔、四婶,侄儿心中已有打算。
来年二月京师春闱会试,侄儿必然要赴京一搏,不错过此番功名机缘。
但与周家两桩婚约,早已定下,绝无拖延反悔之理,所有侄儿选择在赴京之前完婚,了却终身大事,然后在尽早赴京赶考。”
随即,他将自己完整的规划缓缓道出:先在宝庆府敲定婚期、筹办婚事,随后抽空返回宝武老家祭祖省亲、安顿家族琐事,再接父母前来府城见证婚礼,这样兼顾礼法、亲情与前程,互不耽误。
四叔四婶听完,二人心中难免顾虑:婚期安排的这么仓促,匆匆完婚,怕是耽搁子嗣落地、耽误三房香火延续。
可转念一想,瞬间通透。
如今张兴已是湖南解元,若是来年春闱再中进士,便是朝堂新贵,前程不可限量。
比起一时香火,仕途根基才是家族的万世荣光。
两人当即点头应允,表示全力配合:“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们便全力配合。
明日一早,我们便请媒人前往周家,商议请期、定日、迎亲诸事,绝不耽误你的行程科考。”
张兴又说到:“还要劳烦四叔四婶派人把小侄在对面的宅院装饰一番,我与玉宁的婚事就在那边办。”
四叔点头道:“兴儿放心,我这就让阿忠派人去办。”
随后叔侄二人秉烛长谈,彻夜闲话。张兴将自己长沙赴考、鹿鸣宴应酬、师从陆景渊、房师李如松提携保全的种种经历,一一细说。
谈及随行护卫阿财忠心护主、一路劳苦功高,张兴顺势提起,打算为阿财脱籍归良,还他自由身。
四叔早已通过家书知晓阿财过往,知晓这小厮忠心耿耿、曾经拼死护佑张兴安危,闻言当即颔首赞许,深以为然。
随即,四叔想起多年前的承诺,主动开口提及旧事:“当年你赴长沙求学,我便许诺过阿财,只要他尽心护你周全、伴你求学,日后便为他寻一门好亲事,将府中丫鬟许配于他。
如今你功名大成,正是兑现承诺之时。”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阿财,温声问道:“阿财,你随少爷多年,忠心可鉴。
我府中丫鬟皆是本分之人,你若有心仪之人,只管直言。
待你成婚,我便为你与女方一同脱籍归良,往后二人皆为自由良民,再无奴籍牵绊,只需与少爷签下雇佣契约,长久随侍即可。”
阿财闻言瞬间狂喜,扑通一声跪地叩谢,满脸感激。
多年卑微奴籍,日夜盼的便是脱籍自由、成家立户,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激动过后,他面色微红,些许扭捏,鼓起勇气开口:“多谢老爷、夫人成全,小人……小人中意内院的阿红姑娘许久,求老爷夫人成全。”
四婶闻言顿时莞尔失笑,眉眼温和:“原来是阿红。
你的眼光倒是不差,那姑娘性情温顺、手脚勤快、踏实本分,最是适合居家过日子。
既然你诚心求取,我便做主,将阿红许配于你。
往后你们夫妻二人好好随侍少爷,忠心做事,将来必有安稳前程。”
阿财连连叩首,郑重表态:“小人夫妇此生必定忠心耿耿、尽心竭力,终身追随少爷,绝无二心!”
一夜闲话落幕,诸事敲定。
次日天明,张兴一早起身,依礼登门,先后拜见宝庆知府与永清知县。
二人对他礼遇有加、温言勉励,期许他来年春闱再登金榜、再创佳绩。
拜别两位父母官后,张兴专程前往旧日求学之地,拜见当年考取院试时的”大课“夫子谢先生。
时隔数年,再见昔日弟子少年登魁、荣归故里,谢先生满心欣慰,连连感慨自古英雄出少年。
师徒落座闲谈,说起本届乡试诸多学子,谢先生难免唏嘘,提及了自家子弟谢明轩。
谢先生长叹一声:“景行那孩子天资尚可,奈何心性浮躁、根基不牢,此番乡试落榜,终究是差了几分火候。”
张兴闻言温声宽慰:“先生无需多虑,科场起落本是常事。
景行兄尚且年轻,沉淀心性、深耕学识,来日未必没有出头之机。”
一番闲谈,师徒二人追忆往昔治学时光,畅谈治学之道、科场之理,讲起当年在资江书院开课的场景,旧事历历在目,张兴却从一介白身的童生,变成了湘省的解元,人生际遇令人心生无限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