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谁悄悄调了个个儿。
王桂香和周明珠前所未有地勤快起来:洗衣、做饭、拖地、忙厨房、收客厅,进进出出,脚不沾地,像是要把过去二十年落下的活儿一口气全补回来。
安柠难得坐在沙发上,目光跟着她们来回转了几圈,心里才后知后觉地涌起一股近乎恍惚的震惊:自己,真的不用干活了?
这种感觉像一双穿惯了旧鞋的脚忽然被塞进一双新鞋里,每一步都踩在一种陌生又柔软的触感上,舒坦得有些不太真实。
窗外的阳光移过窗台一角,照在客厅地板上,明晃晃的。
周念安大多数时间都在房间里,电脑屏幕上排满了清北大学她报考专业的课程大纲、学术期刊目录和往年课题组介绍。
她把那些资料一页一页详读,偶尔低头做笔记,偶尔放大页面看某个教授的研究方向,像是在心里提前铺好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地图。
安柠则坐在她身边,注册了好几个求职平台的账号,一边翻手机一边皱眉:那些招聘信息往下滑了一屏又一屏,却没有一条让她的目光多停一秒。
周念安不知什么时候忙完了,歪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怎么啦?”
安柠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苦笑了一下:
“结婚前,我做过五年护士。可这么多年没碰了,专业早生疏了……想找活儿,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周念安没有急着接话,在安柠身边坐下来,安静了两三秒,才偏头问了一句:
“妈,你喜欢当护士吗?”
安柠一时答不上来。
做护士,好像是她的思维惯性。
她这辈子只工作过那五年,也只做过护士。
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别的选择,也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可这一刻,女儿既没问她专业,也没问她技能,只问她喜不喜欢。
这倒是把她问住了。
见妈妈一脸茫然,周念安心疼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轻了些:
“妈,这二十年你全围着这个家、围着我转,答不上来很正常。不急。”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在膝盖上摊平,认认真真地写了个“能做什么”在纸顶,然后抬起头,目光亮亮地看着安柠:
“或者咱们换一个问法。妈,你现在想想,你自己能做什么工作?咱们先列出来,再慢慢挑——选一个你既能做,又喜欢的。”
安柠被女儿这副认真又带着点仪式感的架势逗得嘴角弯了弯,还真低下头,认真想了想:
“比起护士……”
她顿了一下,
“我这些年做得最熟的,可能就是照顾家里了。这么说的话,家政我也能做。”
她的思路像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扇窗,又顺着往下走,
“我做饭也还过得去,摆个小摊、做点小吃,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是培训一下的话,做月嫂我大概也没问题……”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微微蹙起眉头,
“可除了这些,我好像……想不到别的了。”
她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向周念安,像是在说:
我的人生好像只长出了这几条岔路。
周念安闻言,冲她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一道答得太保守的题:
“这就没啦?在我眼里,我妈能做的事可多着呢。”
然后,她开始掰着手指数,
“你蛋糕做得那么好,比外面店里卖的还香,不说自己开店,去蛋糕店做个蛋糕师完全没问题;你特别会收拾,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归置得清清楚楚,京城那边收纳师可吃香了;还有你煲汤,我喝过你做的汤,再喝外面的总觉得差一口气。”
她说着,语气慢下来,目光落在安柠脸上,
“妈,说这么多,我其实就想告诉你:你别总觉得这二十年白过了。你没有荒废,你攒了一堆很厉害的技能。但在随便找份工作之前,我更想你先找一件自己喜欢的事。这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听着女儿的话,安柠第一次低下头,认真打量起自己的一双手来。
这双手,洗碗、擦地、叠衣裳、做家务……一做,就是二十年,指节粗了,掌心的纹路也深了。
她以前总觉得这双手已经配不上什么像样的工作了。
可此刻被女儿这么一说,好像那些被时间磨旧的地方,其实也攒了一路的光。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周念安的头发,没使劲,可那一下比什么话都厚实。
周念安知道她不擅表达,也没追问,只是顺着往下说:
“不着急。你要是喜欢月嫂,咱就先去报个培训班;要是想摆摊,咱就先去夜市考察几圈。反正我开学还早,陪你慢慢想。”
她说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活泼起来,
“对了,妈,我最近刷到好多人在网上发做菜的视频,还有教收纳的。你要是愿意,咱们也可以试试——就当玩,不图流量,先拍着。”
安柠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在把我当小孩哄呢?”
周念安理直气壮:
“那当然。你以前怎么哄我的,我现在就怎么哄你。”
安柠一怔,随即笑得眼角弯起来。
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被看穿的窘迫,又带着一层被人稳稳接住的暖。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像是放了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响了一声。
这二十年,她一直围着灶台转,围着这一家人的脸色转。
她以为生活只有一种过法:先照顾好所有人,剩下的事等一等再说。
可她的女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学会了另一种活法:先问一句,自己喜欢吗?
安柠还不知道答案,但她决定去找。
就像当年她决定嫁人,心甘情愿地走进一扇门一样。
如今,她决定走出去,去找一找那个被弄丢了很久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