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站在院门口迎客，脸上的笑意一直就没落下来过。
他双手接过一块块匾额、一幅幅贺联，像接过一桩桩沉甸甸的体面。
一遍遍握着那些远道而来的宗亲们的手，嘴里不停说着“辛苦辛苦”、“有心有心”……眼角的皱纹被笑意撑得满满当当的，像是这辈子所有的光景都在这一天被铺开了摆在眼前。
院子里很快就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在挂匾，有人在收礼，有人在记账，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把老宅的院墙都撑得有些发胀。
正堂屋檐下原本只挂了一块“金榜题名”，到上午十点左右，已经添了七八块新匾。
“状元及第”、“文曲星降”、“光宗耀祖”、“周门之荣”……红绸黑字，排了整整一溜。
堂屋两侧的墙壁上也挂满了各地宗亲会送来的贺联，有人高声念着上面的句子，念完还要点评几句，院子里围着一圈人听，不时有人拍手叫好。
红纸屑像落雨一样从空中飘下来，硝烟味混着炊烟，把整条巷子都熏得热烘烘的。
宗亲会的代表们按着辈分一一上前道贺。
一位须发花白的长者握着周卫国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慨：
“老哥哥，你养出了个省状元，这是我们整个周氏宗族的荣耀啊！”
他说着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拿上来！”
身后迅速有人捧上一只红布托盘，里面静静放着一枚定制的纯铜纪念牌，正面刻着“周氏文科状元·金榜题名”字样，背面密密麻麻刻着各地周氏宗亲会的名号。
周卫国接过来时手都在抖，连声道谢。
长者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郑重：
“这牌是全省十几家周氏宗亲会一起凑钱打的，我们周氏一脉，以你孙女周念安为荣。”
旁边有人端着相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说是要发到省宗亲会的刊物上去。
院子里不断有人进来。
周念安高中母校来了一位副校长和一位教导主任，两人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手里捧着一块红底金字的牌匾，身后跟着两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抬着一张盖了红绸的桌子。
副校长在院门口站定，高声念了一封贺信。
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鼓鼓的牛皮纸袋，双手递到周卫国手里：
“周念安同学是咱们建校以来第一个省状元，这是学校的敬意，还请收下。”
不一会儿，政府的人也到了。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干部将用红纸扎着的三摞现金，放在周念安手中，纸面上写着“镇政府专项奖学金——三万”。
紧接着，临市的、外省的宗亲会代表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手里都捧着红纸包，有的多有的少，三千、五千、八千，不一而足。
很快，桌上的现金便堆叠成了一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周念安被叫出来一一见礼。
面对从全国各地送来的贺礼和祝福，她不急不躁地微微欠身道谢，语气坦然，不卑不亢。
一位从外省赶来的周氏长辈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连声说：
“好，好，看着就是个有出息的。”
然后转身对随行的人吩咐，
“记下来，明年周氏宗族大会上，定要请咱们这位本家女状元到场。”
市里赶来的记者和电视台的摄影师们早在院子一角架好了机位，几台手机直播也同步开启，屏幕上的弹幕滚了一波又一波，全都是赞誉之词。
慕名前来的自媒体人举着自拍杆在院子里来回穿行，镜头从堂屋的匾额一路扫到院门口的流水席，又掠过正忙着迎客的周卫国，最后定在门楣上方那块新挂的“状元及第”上，黑底金字，红绸垂落，在午后的阳光里稳当又喜庆。
整个周家村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热浪推着走，脚步声响、人声鼎沸、快门咔嚓不停，连空气都被这份热闹撑得微微发烫。
吉时一到，院门外三声铳响炸开，震得屋檐下挂着的红绸轻轻晃了一下。
祭祖的队伍从老宅出发，沿着村道朝后山的祖坟方向缓缓行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辈分最高的族中老人，双手端着一只古铜香炉，炉中青烟细细地升上来，在他身前弯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线。
他身后跟着两位端着祭品的后生，一托盘上放着三牲、一托盘上摆着时令鲜果和发糕，全都用红纸盖着，走得稳稳当当。
周卫国紧跟其后，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许多。
再后面便是周明海和一群同族的兄弟们。
最后是长长的族亲队伍，男女老少都有，队伍蜿蜒如长龙，在田埂与坡道之间绵延出好几百米。
坟山脚下站满了看热闹的乡亲和外地赶来的宗亲，不少人举着手机一路跟拍。
周念安走在队伍中段，被几个同族的年轻叔伯簇拥着，胸前的红花在风里微微晃动，红绸带从肩头斜披下来，阳光落在“状元及第”四个字上，亮得像一小簇火焰。
走着走着，不知是谁忽然扯着嗓子喊了声：
“周家祖坟冒青烟咯！”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
有人跟着喊了几句：
“女状元来啦！”
声音沿着山坡传下去，又在更低处荡开，像是在替她开路。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祖坟前。
这里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新土拢在坟脚，坟头洒满了纸钱。
香烛也提前插好了，青烟笔直地升起来，被山风一吹，散成一片薄薄的烟岚，像是要把整座山头都拢进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周念安在坟前站定，周家村辈分最大的长辈将三炷香递到她手中，用低沉而庄重的声音说了几句祭词，大意是告慰先祖、后辈有成、周门添光……之类的。
周念安双手举香，按照长辈的引导，朝着坟头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然后，直起身，把香稳稳插进香炉里。
炉中的香在清晨的阳光里飘散开来，像极了那句“祖坟冒青烟”的隐喻落在了实处。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敲响了铜锣。
紧接着，鞭炮炸响，硝烟裹着噼啪声从坟前一路滚到山坡下。
王桂香和周明珠站在人群里，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嘴角咧到耳根，像要把这一刻的热闹从头到脚都打包带走。
周卫国站在不远处，看着香炉里那三炷香越烧越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明海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周念安挺直的背影上，满心满眼全都是骄傲之色。
阳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香烛、祭品和沾着泥土的纸钱上，像是这座山、这座村庄和所有曾经沉默的时光，在这一刻，全都看到了她——
省状元，周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