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完祖,众人一起回到了周家村的祠堂。
族谱入册的仪式设在正堂。
此刻,这里已经站满了人。
族亲、堂兄弟、远房亲戚……把祠堂挤得严严实实,后头的人踮着脚往里看,前头的人安静地屏着气。
周卫国穿着一身崭新的新中式,站在人群最前面。
灰白的发丝拢得整整齐齐,双手交握放在身前,脸上带着一种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神情:
郑重里透着光,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念想终于落了地。
周家族长清了清嗓子,屋里一瞬间静了下来,连窗外的虫鸣都止住了。
他立在八仙桌前,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祭文。
他双手托起,声音像从祠堂的梁木里渗出来,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口。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祭文,转过身来。
案上,那本泛黄的线装族谱上密密匝匝写满了名字,从几百年前一直延展到今日,墨迹深深浅浅,是无数双手在无数个春秋里一笔一笔续上去的。
族长翻开崭新的一页,拿起毛笔,在砚台边沿蘸了蘸墨。
墨迹沿着笔尖流下来,在页面最顶端端端正正地洇出三个大字:
周、念、安。
“老周家第八十六代孙,周念安,省文科状元,单列一页,永载族谱。”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不知是谁先拍了第一下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掌声像潮水一样漫过。
有人激动地攥着身边人的袖子使劲晃,有人扯着嗓子连声喊了好几声“好”。
几个辈分高的老人们站在前排,微微颔首,眼底的光亮得灼人。
族里的老族长退到一边,扶着桌角,低头看着那页新添的族谱,忍不住感叹:
“族谱单开,周家村几百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排面。”
他顿了顿,看着空前热闹的祠堂,又补了一句:
“这丫头,真替咱们周家长脸啊。”
周卫国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眶忽然红了。
他飞快擦了擦,嘴角咧得更开了。
周明海看着这一幕,鼻头一酸,只觉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发胀,又酸又满。
仪式结束后,有人从后院牵出一匹高大的白马,马鞍上铺着红绸,马鬃梳得整整齐齐。
状元祭祖后,周家村还安排了“打马游街”。
周念安被扶上马背,两个堂叔在前面牵着缰绳,沿着村道缓缓而行。
两列举着“周”字三角旗的年轻后生,迈着整齐的步子走在周念后身后。
队伍后面跟着一长串族中长辈,有人端着托盘,上面搁着红纸封的赏钱和喜糖,走到哪里发到哪里。
喜糖一把一把撒向路边,村里的孩子们欢叫着从人堆里挤出来,捡到的就攥在手里,又追着队伍往前跑。
路边时不时有人把一个红包塞进端托盘的族人手里,嘴里说着:
“给状元添点彩头,我娃娃以后也沾沾文气。”
周念安坐在马背上,身姿端端正正,没有刻意挥手,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前方。
安柠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女儿的背影在锣鼓声里越来越远,眼眶不自觉湿润。
队伍绕着村子转了一大圈,又沿着原路回到了老宅。
院门前的鞭炮已经换上了新的一挂,正等着队伍回来点。
饭菜已经摆上了桌,碗碟摞了一层又一层。
红烧肉泛着油亮的酱色,清蒸鱼上撒了翠绿的葱丝,老母鸡汤炖得金黄……香气飘出半个村子。
族亲和乡邻们喜笑颜开地坐在桌旁,有人划拳,有人敬酒,有人叼着烟卷从这桌串到那桌,嬉笑声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
周卫国被同族的兄弟围着敬了好几轮酒,脸泛着红光,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我孙女争气啊”、“老头子我高兴呀!”
周明海坐在角落,指间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视线隔着几桌人影和缭绕的烟雾,直直看向不远处那个从容挺拔的身影。
此刻,周念安正侧身替安柠拉开椅子,又附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
安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极轻,却像一根细钩子,把他的目光径直勾住了。
他说不清自己看的究竟是“女儿懂事”,还是“她们过得好,好到不再需要他了”。
这时,有人端酒凑过来喊了声:“海哥”。
周明海回过神来,和那人碰了杯,仰头灌下,酒是温的,入喉却凉。
他搁下杯子,目光又忍不住飘了回去。
这时,安柠夹了一块鱼,仔细挑掉刺,放进周念安碗里。
周明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念安还扎着两个小辫子,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
他喝酒,安柠夹菜,念安把不爱的胡萝卜偷偷拨到他碗边,他假装没看见。
那些日子散得像风里的烟,抓不住,连味道都模糊了。
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没有出轨,那现在那桌会不会也有他一个位置?
可那些“如果”,和院子上空的炊烟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他只能坐在这里,隔着几桌热闹和一条自己亲手划出来的线,看着自己的状元女儿而不敢上前。
周明海告诉自己不该后悔,路是自己选的。
可心底那团不舍,却浓得怎么也压不下去。
而几十里外的医院病房里,苏婉躺在床上,和女儿周梦瑶一起,在周明珠和王桂香的朋友圈里,红着眼全程观摩了状元荣归故里的风光过程。
坟山祭祖、单开族谱、打马游街、来自全国各地的贺礼、堆积如山的现金奖励……
越看,她的胸口越堵。
一想到自己躺在病床上,连起身都费劲,而那边却在张灯结彩,替另一个女孩铺出一条她永远够不着的路,苏婉就想骂人,想砸东西,想把手机摔到墙上!
可最后,她只是把屏幕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窗外,风吹动窗帘一角,病房里安静得能听清她所有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