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沉了下来。
乡下的夜沁凉,旧电扇在床头打着最低档,幽幽地转着,带出一小片薄风。
周念安许是累极了,沾枕头就睡沉了,呼吸匀长而绵软。
安柠和衣躺在外侧,也渐渐合上眼。
睡到半夜,有起夜习惯的安柠和平常一样起身去卫生间。
刚走到拐角,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被猛地拽进旁边的房间里。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锁舌“咔嗒”一声弹回锁孔。
月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了周明海的半张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泛着酒后浑浊的红。
他站在门边,呼吸粗重,胸口急促起伏,像是已经在黑暗里等了许久。
安柠的背脊撞上门板,疼得微微皱眉,却没有叫出声,只是仰起脸静静看向面前的男人。
周明海的手还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潮热贴在她冰凉的皮肤,黏得发腻。
“安柠,我们谈谈。”
他压着嗓子,声音像裹了层湿棉絮,黏糊糊地往她耳朵里钻,带着呛人的酒气。
“你先松手。”
安柠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找到了着力点。
周明海不仅没松,反而往前逼了半步,另一只手抬起来,五指微张,像是想抚摸她的脸。
安柠连忙偏头,指尖擦着她的耳廓滑过去,落空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拍,终究还是落下来,扣住了她的肩膀。
“安柠,你不一样了……”
声音闷在胸腔里,忽然低下去,
“你知不知道,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安柠截断他的话,肩膀在他掌下僵了一瞬,
“周明海,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你也有了别人。好聚好散,对大家都好。”
一句话,将两人之间那条界线画得清清楚楚。
周明海扣着她肩膀的五指骤然收紧:
“安柠,我、我后悔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安柠闻着他满身的酒气,只觉得无比荒唐。用尽全力,想将人从自己面前推开。
可根本推不动。
面前的人红着眼,一身酒劲,死死卡在门板和她之间,像一堵正在崩塌的墙。
“安柠,我错了,你能不能——”
“不能!”
安柠厉声打断,同时挣了一下手腕。
依旧没能挣开。
周明海的眸子在月光里暗了一瞬。
他猛地弯下腰,单手抄住安柠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抱离地面。
安柠双脚刚离了地,他已转身迈了两步,把人往身后床上按下去——
带着酒劲的蛮横,和破罐破摔的决绝。
安柠仰面倒下,后脑磕进枕头里,不重,却让她眼前黑了一瞬。
周明海随即压上来,膝盖抵住床沿,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这一刻,安柠忽然松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不推了,也不躲了。
手臂软塌塌地垂下来,摊在身侧的床单上,像一截被折断后终于放弃颤动的枝桠。
她偏过头,避开他喷过来的呼吸,酒气混着急喘,又热又浊,熏得她眼眶发涩。
月光在天花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她把目光钉在那片银灰里,一动不动。
“周明海,”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还记不记得,你有多久没碰过我了?”
周明海撑在她上方,动作倏地僵住。
安柠没等他回答。
她自己算过,每一个日子都记得。
从什么时候起他碰她像例行公事,到什么时候他连公事都懒得再办,再是某一天起他夜归的脚步里多了心虚的轻。
那些数字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了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早习惯了——
原来并没有。
她慢慢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月光照亮他的眉骨、鼻梁,还有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
熟悉,又陌生得让她心口一阵钝痛。
“今晚你这样,也不是真的后悔。”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醒睡在隔壁的女儿,
“你只是想留住安安。”
安柠的嘴角抽了抽,想扯出一个笑来盖住什么,嘴角却重得抬不起来,
“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廉价。”
最后一句贴着枕头说出来,声音薄得像纸,字字带刃,刮过喉咙,刮过胸腔,刮过那个她以为早就麻木了的角落。
“我是人。”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眶终于开始发烫。
二十年了,她从不在他面前掉眼泪。
但今晚,或许是窗外的月光太亮了,照得让她无处可藏。
“嫁给你二十年,你可有一天是拿我当人看的?”
话音落下,砸得周明海撑在她耳侧的胳膊都开始发颤。
然后,攥着她手腕的五指开始松开,又痉挛似的紧回去,又慢慢、慢慢地彻底松开了。
那股酒劲像被她声音里的冷静钉住了,一寸一寸从骨头缝里退去。
周明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从她身上翻下去,面朝天花板躺着,胸口还在起伏。
半晌,他哑着嗓子问:
“毕竟也在一起二十年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留恋?”
安柠沉默了几秒,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里却没一丝笑意,那笑薄薄地挂在脸上,像一层一戳就破的纸。
“留恋?留恋你把我当保姆用了二十年?还是留恋你把我女儿当废物无视了十八年?”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周明海,月光照在她脸上,平静得骇人。
“周明海,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吧?安安高考第一天,吃了掺了芒果汁的包子,在考场上过敏,差点撑不到交卷。第二天,准考证被人换成了单词卡,差点进不了考场。这背后是谁搞的鬼,你应该比我清楚。”
“你扪心自问,你配当安安的父亲吗?”
一席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猛地劈下,劈得周明海几乎喘不过气。
脑海里忽然涌出几件他刻意回避的事,每一件都带着倒刺,后知后觉地扎进胸口,扎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