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心口猛地一缩,翻身坐起来,后背一层薄汗霎时凉透了。
她趿着鞋就往外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牛阿婆是孤寡老人,就住在隔壁,平时也没个照应的人。
她推开院门时,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雾裹着老屋的轮廓,空气里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凉。
雾里隐约立着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住前院的周婶子。
周婶子脸吓得灰白,一见她就拽住了她的胳膊,话抖得不成句子:
“我早起路过……听见牛阿婆屋里喊了一声,进来一看,人躺在床上,脸都青了,喊也不应……我、我一个老婆子不敢动,想着你们家回来了,赶紧来找你们……”
安柠到底做过几年护士,见惯了生死,按住她的手背轻声安抚:
“别慌,我跟你去看看。”
说着,两人快步往隔壁院子走去。
院门半敞着,里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晕昏昏地拢着整个屋子。
安柠冲进屋时,牛阿婆正歪在床上,脸色灰败得几乎跟枕头一个颜色,呼吸又浅又急,胸口那一点起伏像随时会断掉。
周婶子不敢近身,只敢远远站在门槛外头。
安柠一边摸出手机准备叫救护车,一边弯下腰去握牛阿婆的手。
那只手枯瘦冰凉,皮肤薄得能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刚握住,那只原本无比的手忽然反攥住她,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危的老人能做出来的。
紧接着,牛阿婆像是回光返照般,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浑浊了大半,却还是认出了安柠,嘴角慢慢牵起来,声音又轻又颤:
“安丫头……你回来了。”
一句“安丫头”,喊得安柠心口一软,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蹲在床沿,另一只手覆上阿婆的手背,声音发紧:
“阿婆,我现在就叫救护车,你坚持一下,很快就到。”
牛阿婆却是冲她摇了摇头。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连牵出一个弧度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她的眼神安柠看懂了,她在说:不用了。
那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遗憾,只是平静,平静得让安柠的喉头堵成一团。
安柠看着牛阿婆的样子,知道她这是大限将至了。
于是,举着手机的手慢慢顿住,停了几秒,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她在床沿坐下,紧紧握着那只枯瘦的手,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声音也跟着碎开来:
“阿婆,都怪我不好……昨天忙完了,就该来看你的。清明回来你还硬朗着,怎么说病就病了……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牛阿婆听见她语无伦次地自责,轻轻摇了下头,气息断断续续的,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好孩子,阿婆知道……你过得也不容易。这些年你贴补老婆子够多了……人老了总要走的,能这样体面地走……还算有点福气。”
安柠哭得浑身都在颤。
她这些年受的委屈、扛的辛苦、在那座老宅里一个人撑着过下来的日日夜夜,从没跟谁提过。
可牛阿婆一句话,就把她心头那堵墙轰地推倒了。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这么记挂她,这么懂她,比自己的亲娘还要贴心。
她泪眼模糊地看着阿婆。
这张脸上的皱纹她看了十几年了,每一道她都认得。
当初,她刚嫁进周家,因着那二十万彩礼的事,处处不受待见。
王桂香变着法地磋磨她,寒冬腊月让她在井边洗衣裳,大着肚子做一家子的饭还不许上桌。
生下周念安那三年,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是牛阿婆,每天偷偷端一碗红糖鸡蛋从院墙缝里递进来;
还是牛阿婆,有空没空替她抱着咿咿呀呀的安安,一抱就是大半天。
那些年,阿婆自己日子也苦,丈夫早逝,被婆家赶出来,又背着“克夫”的骂名,捱了半辈子,可她从没跟安柠诉过一句苦,反倒总笑着宽慰她:
“丫头,咱女人啊,得自己疼自己。你有娃,福气在后头嘞。”
想到这里,安柠再也撑不住了,俯下身把脸贴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阿婆……我对不起你,我这次回来,一整天都在忙祭祖,本想着今天买了东西来看你的……我……”
牛阿婆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在她掌心里蹭了蹭,然后艰难地再次开口,声音已经低得像风吹过来的:
“昨儿……我都听见了。安安那丫头争气……老婆子听着高兴……你到底是个有福的,以后都是好日子。”
她歇了一口气,胸腔里像有风漏出来,又慢慢接上:
“阿婆走了以后……会保佑你和安安的。往后啊……你可别再傻了……凡事多想想自己……自己过好了,才是最要紧的……”
安柠使劲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说到最后,牛阿婆的目光缓缓移向门边的衣柜。
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裳——靛蓝的棉布衫,藕荷色的素面褂子,还有一条深灰的裤子。
那是寿衣,阿婆早就给自己备下了。
只那一眼,安柠就懂了。
她含泪点头,哭声死死压住,声音却异常稳当:
“阿婆,我都记得。你放心,我会按照你之前跟我说的,一字不落地安排好。”
牛阿婆听了这句话,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
那根撑了她一辈子的骨头,终于软了。
眉眼间那股拧着的倔劲儿散开,眉头一层一层地舒展,像水波往外荡;
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很浅,浅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分明是个笑。
她这一辈子,没被人善待过。
早年,被骂克夫,被赶出婆家。
后来,一个人守着一间破屋,半边身子埋在土里了也没人问过一句。
可临走这一刻,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一种安顿好了的妥帖。
最后那口气从她唇间流出来,轻得像片羽毛落了地。
那只一直攥着安柠的手也慢慢松开。
安柠没有动。
就那样跪在床沿边上,握着那只渐渐冷下去的手,额头抵着床单,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哭得撕心裂肺。
晨光从半掩的木窗里漏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阿婆灰白的面颊,又缓缓滑向她耳后的枕头——
安柠的哭声忽然顿了一瞬。
枕巾底下,露出红色的一角,被压得很实,像是有意藏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