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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意外馈赠(1 / 1)

身后,周婶子愣了半晌,像被烫到似的猛然转身,踉跄着往村里跑,嗓门劈开晨雾:

“牛阿婆去了——牛阿婆去了——”

喊声越去越远,屋子忽然空了下来。

只剩下安柠跪在床沿,守着那具刚刚闭了眼的身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一蜷,慢慢探向枕巾底下那抹翘起的红:

触感粗粝,带着捂了一夜的温热。

她轻轻掀开,底下是一个红布包,叠得方方正正,四角对得一丝不苟。

红布有些泛白,折痕处磨出了细细的纤维,看得出被人反复展开、合拢、摩挲过。

她一层一层打开。

最上面是一本崭新的房产证。

底下压着一封信,信纸抬头印着“XX村村民委员会”。

牛阿婆不识字,信应该是找人代笔的,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统共没几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像把阿婆这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全咽进了喉咙里。

“安丫头:我这辈子命不好,犯了孤煞,人人都嫌我晦气,只有你,十几年了,年年雷打不动地回来看我三次,给我置办东西、买衣裳、捎吃的,比亲闺女还亲。我无儿无女,这间破院儿是我唯一的家当,不值几个钱,但我想留给你。我不在了,你有个落脚的地方,万一周家再为难你,你也有个退路。房子手续我让村长和支书帮我办好了,你拿着就能过户。别推,这是阿婆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如果有来生,真想跟你做一对真母女啊,哎,算了,我这人一向命不好,就不奢求了。”

读到这里,安柠只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眼泪猛地冲出来,模糊了整张纸。

阿婆这一辈子信命、认命、从没跟人抱怨过半句,可她心里竟藏了一个这么小的愿望:

“如果有来生,真想跟你做一对真母女啊。”

小到她只敢写在信里,只敢在彻底闭眼了后才说出来。

说完,还要自己堵上一句“我这人一向命不好,就不奢求了”。

她连许愿都不敢许满。

这样的阿婆,真是让人心疼到心颤啊!

她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看。

最后只有一行字,干干净净地收住了整封信:

“丫头,别怕,阿婆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落款是“牛阿婆留。村支书赵有才代笔。”

底下按着两个红红的手印,被汗渍洇过,颜色淡了些,指腹的纹路却清清楚楚。

安柠把信纸按在胸口,再也看不清字了。

最后那句话她也读懂了。

那是阿婆是在给她壮胆。

告诉她:别怕,以后有人在天上给你撑腰。

她忽然鼻尖一酸。

二十年了,她在周家活得像一件顺手搁在角落的旧家具,没人看见,没人关心。

可阿婆却把她当成了宝。

原来,像自己这样毫无用处的人,也是有人惦记、有人稀罕的啊。

安柠的手开始发抖。

红布底下还压着一张证明,盖着村委的公章,日期是去年冬天。

腊月,最冷的时候。

阿婆就是那时候拄着拐杖走了三里路去村委会办下的。

她不识字,只能请支书代笔,把压箱底的红本本翻出来,一块儿用这块红布包好。

又一步一步走回来,把它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从那以后,她每天躺下去,后脑勺都贴着它,贴了整整一年。

她揣着这件不敢言说的心事,却没跟安柠透过半个字。

她怕她推,怕她为难,怕她收得不安心,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可这个红布包,把阿婆每一个欲言又止的夜晚,每一回摸着布包又悄悄收回的心事,全都说尽了。

安柠把信折好,按在胸口。

那张纸还带着枕下的余温,薄薄一片,却沉得像一块砖,压得她心口发胀。

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红布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痕。

其实,牛阿婆也是个苦命人。

出生没多久爹娘便先后没了,被人卖到周家村当童养媳,嫁过来不到半年丈夫又死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婆家请人算命,说她是天煞孤星,从小克父母、长大克夫家,便将她赶出门去。

她无依无靠,幸亏村里的神婆见她可怜,收她做了徒弟,她便跟着学了些阴行的手艺。

后来,师父走了,现代人信那些的也少了,她的日子便越发艰难。

安柠自己虽也没什么钱,但好在一个人的米面粮油也花不了多少。

每年清明、中秋、元宵她回来打扫祖宅、祭祖,每次都会去隔壁看看阿婆,给她备足日常的粮食,见她缺什么便尽力贴补。

细算下来,这些年她其实也没花几个钱。

可阿婆却把这一整座院子留给了她,安柠只觉受之有愧。

若阿婆还在,她说什么也不敢收下这么重的赠与。

但阿婆去了,这份心意,她推辞不了。

她只能收下来,收得沉甸甸的,沉得心口发烫。

她想起从前阿婆悄悄给她红糖鸡蛋的样子,想起阿婆替她抱安安一抱就是一下午的样子……阿婆一辈子穷得叮当响,给她的东西却从不犹豫:

以前,鸡蛋是,红糖水是。

如今,这间旧院,也是。

牛阿婆说这院子不值钱,可安柠心里清楚,这一片很快就要征迁,它会很值钱。

可真正让她心口发烫、无以为报的是:这间小院是阿婆这一辈子唯一拥有的东西,她把它给了她,只为给她铺一条退路。

阿婆到死都在怕她的安丫头被周家人欺负。

到死都在替她操心。

想到这些,安柠再也撑不住了,把脸埋进那块泛旧的红布里,肩膀猛地一沉,一声压了太久的呜咽从喉咙底翻上来,撕心裂肺地冲了出来。

安柠哭得正恸,身后忽然撞进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念安光着脚闯进来,一眼看到床上静静闭了眼的阿婆,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下一秒,只听“扑通”一声,她跪在了床沿另一侧。

“阿婆……你怎么不等我一会儿……我昨天还想着今天来看你的……你怎么不等我……”

声音先是哑的,后来就断开了。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床单,哭声闷在里面,闷得发颤。

安柠缓缓转过头,看着女儿跪在那里,哭成泪人,忽然伸出手臂,把周念安揽了过来。

周念安的脸埋进她肩窝里,哭声终于放开了,闷在她胸口,一声一声地往外涌,滚烫的眼泪浸透了她的衣领。

安柠一手揽着她的后脑勺,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

过了许久,安柠才勉强抽着气开口,嗓子又哑又轻:

“阿婆……阿婆只是怕吓着你。”

她把下巴抵在女儿头顶,声音一截一截地碎着,

“她……她亲口跟我说的,昨天……你那么有出息,她都看见了……”

周念安哭得更凶了。

安柠抱紧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晨光从窗外静静地漫进来,照在床边抱成一团的母女俩身上,像牛阿婆最后伸出的手,轻轻拢住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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