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子那嗓子喊出去没多久,脚步声便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陆陆续续响起来,人声混着狗吠,由远及近。
不一会儿,安柠便听见外头有人在低声说话。
紧接着,脚步声便在牛阿婆家的院子里顿了顿,又怯怯地往卧房门口探。
村长周德贵和支书赵有才走在最前头,两人脸上都带着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倦意,望见床上已经咽气的牛阿婆,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站了片刻。
安柠撑着床沿站起来,眼角还红着,情绪却已经稳了许多。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枕头底下将那个红布包取出来,展开给两位长辈看。
房产证、信、村委的证明,一样一样放在床边那张旧方桌上。
村长凑近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一眼证明上的公章,回头和赵有才对了个眼神,长长叹了口气:
“是阿婆去年腊月亲自来村委会办的,我经的手。她不识字,一句话一句话让我们记下来的,按手印的时候还跟我念叨,说这辈子欠安丫头的,下辈子再还。”
赵有才也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说得笃定:
“手续合法合规,阿婆无儿无女,这套院子是她的私产,她愿意给谁就给谁。安柠,你收着吧,这是阿婆的心意,你别推。往后逢年过节,你记得给阿婆烧炷香,当个念想。”
见牛阿婆生前都交代好了,安柠也没再推辞,把红布包重新细细叠好,收进口袋里。
那块布已经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角,她小心地压在衣袋深处,像装进了一颗沉甸甸的心。
然后,她抬头,目光扫过屋门口探进来的几张熟悉的面孔。
都是周家村的中老年人,跟牛阿婆也算是打了一辈子交道。
此刻,全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看接下来怎么办。
安柠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无比郑重地开口:
“阿婆的后事我来办。我以她干女儿的身份替她送终。安安是她干孙女,立碑、摔盆、送葬……该有的,我们一样都不少。”
屋门口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接着便是低低的议论。
周婶子站在人群最前头,眼眶已经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声音发瓮:
“安柠……你自个儿日子也不容易,还惦记着牛阿婆,真是……”
她说到一半,嘴唇抿紧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旁边的几个婶子也跟着点头,有人低声念叨:
“这安丫头是真的有情有义啊,牛阿婆在世时就一直照应着她,人走了也不撒手。”
“可不是嘛,”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背有些驼,
“我刚才在门口听着了,哭得嗓子都哑了。咱们一进来,人家反而收住了眼泪,这才是真伤心,不是做给人看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牛阿婆这辈子没享过福,临了了,摊上安丫头,算是老天爷最后待她不薄了。”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不高不低地落在堂屋里,像干柴添进暖炉,把原本冷清的光线烘得温温的。
村长周德贵一直没开口,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人群偏后的地方,听着众人的议论,目光落在安柠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粗粝,却带着沉甸甸的郑重:
“行,你有这份心,牛阿婆应该也会高兴。”
话音未落,身后骤然炸开一声尖厉的呵斥:
“我不同意!”
众人回头,王桂香已经拨开人群冲了进来。
她显然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还乱着,嘴上却像架了机关枪,一开口就停不住:
“安柠,你还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做事不知轻重!这牛阿婆可是犯了孤煞的人,别人躲都来不及,你倒好,还往前凑!你自己想孤独终老我不拦着,可安安是我们老周家的状元,怎么能给一个克夫克子的人当干孙女?你脑袋是被门夹了?”
她一口气输出完,才发觉屋里安静得不对劲,到底有些心虚地瞥了安柠一眼。
她原本只是听到动静过来瞅一眼,正好撞见安柠自告奋勇要揽下葬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一急,倒把本性露了个干净,忘了如今的安柠早不是当初那个任她搓圆捏扁的儿媳妇了。
村里人见王桂香来了,纷纷往后退了两步。
这位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初没搬去城里时,吵遍全村无敌手,任谁见了都绕着走。
更何况今天这事,她作为安柠的婆婆,还真能插得上嘴。
有人想帮安柠说两句,嘴巴张了张,看见王桂香那张绷着的脸,又默默闭了回去。
几个婶子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替安柠捏了把汗——
这丫头的好心,怕是落不了地了。
然而下一秒,安柠猛地抬起头,一道目光直直盯在王桂香脸上,又冷又利,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开口时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孤独终老也跟你没关系。都说死者为大,阿婆刚刚咽气,你就在她面前说这些,也不怕折寿?”
王桂香这个年纪的人,最忌惮的便是“折寿”二字。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床上的牛阿婆,那具身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舒展,眉眼平和,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可眨眼间,王桂香猛地想起:这牛阿婆生前可是跟着神婆学过手艺的人,万一真有什么神通,那她可遭不住。
这么一想,她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凉意,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嘴上却还是不服输:
“安柠,你别东拉西扯!你一天是我们周家的儿媳妇,就得守我们老周家的规矩。周家的规矩就是:你没有权利给不相干的人披麻戴孝!更不准把我们老周家祖坟冒青烟才出的状元,拿出去做人情!”
这话一出,直接让一直站在安柠身侧的周念安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还红着,声音却清清朗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我在周家从小不受待见,你抱我的次数还没有阿婆多。我给阿婆披麻戴孝,是我乐意……”
话没说完,后半截便径直被一声冷哼打断: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