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香被这一声吼得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这个被她踩了二十年的儿媳妇,居然敢当着全村人的面骂她“泼妇”!
一股邪火从脚底直冲脑门,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抬手就要往安柠脸上扇过去。
“你敢!”
安柠没有躲,反而迎着她的巴掌往前逼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一把淬了火的刀:
“王桂香!我跟周明海已经签好离婚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安安跟我,与周家再无瓜葛!你们若是再拦,我明天就把自己和安安的户口一起转到牛阿婆名下!让你们老周家的状元改名换姓!”
此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呆住了。
前一天,他们还聚在周家门口羡慕周卫国家出了个女状元,今天就得知:这状元已经跟周家没关系了。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敢情周家这风光,竟只撑了一天。
周卫国站在门口,只觉脸皮火辣辣地烧,像被人当众揭了一层皮。
王桂香的巴掌停在半空,第一次发现:撒泼这招,居然不管用了。
可老两口被架在火上烤着,面子里子都不允许他们认怂。
王桂香收回去的手改成了拍大腿,嗓子直接喊破了音:
“只要一天没领离婚证,你就一天是周家的人!想要自作主张,除非我死了!”
周卫国也咬着牙帮腔:
“对!老周家我才是当家的!你们那个协议都没经过我的同意,做不得数!想离婚,门都没有!”
安柠没再看他们,目光缓缓转向周明海,意味深长地停在他脸上:
“周明海,你确定还要装聋作哑吗?你是不是忘了,前几天,自己是怎么签那份协议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屋里几个人能听见,
“我可是事先说好了的:如果你敢反悔,那我不介意起诉离婚。到时候所有证据我都会摆到台面上,村里的父老乡亲,我人手复印一份,也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周明海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当然听得出她话里的刀子。
二十年婚外情、私生女十八岁、转移大额财产……桩桩件件,摆到台面上足够把周家炸个底朝天。
真到了那一步,可就不是什么家事了,村长、支书在场,直接告他重婚也不是不可能。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后背的汗顷刻间浸透了里衣。
半晌过后,他像是终于权衡完利弊,语气里满是无奈:
“爸、妈,别闹了。”
声音干涩得像从沙子里挤出来的,
“协议……是我自愿签的。你们别管了。”
周卫国怔了一瞬,随即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一口气没喘上来,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周明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惊慌地喊了一嗓子:
“爸!爸!”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周明珠尖叫着扑过去,王桂香也顾不得撒泼了,手忙脚乱地掐周卫国的人中。
救护车鸣着笛把周卫国拉走了。
周明海上车前回头看了安柠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叮嘱周明珠:
“你留下,盯着家里——千万不能让安安真把户口转过去。”
周明珠咬着嘴唇点头,目光恨恨地剜了安柠一眼。
院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晨光褪去了初时的清冽,火辣辣地铺满整间旧院,把青石板晒得发烫。
轰走了周家人,安柠这才牵着周念安的手,走到赵有才、周德贵和周文礼面前,郑重地鞠了一躬:
“支书、村长、族长,阿婆的后事,还请三位长辈替我主持大局。”
她说完没有直起身,腰弯着,等一个答复。
周文礼捻了捻花白的胡须,沉吟半晌才开口。
他是周家村辈分最高的老人,村里红白喜事向来由他发号施令,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应承:
“安丫头,牛阿婆不姓周,说到底是个外姓人。我这老头子替一个外姓人出头,传出去,村里人背后要说闲话的。”
他话没说满,但安柠听懂了。
周文礼不是不肯帮忙,是怕自己的辈分和威望有折损。
换作平时,她能理解,也不会强求。
可这一次不一样。
牛阿婆是她二十年婚姻唯一的一点暖,如今,她走了,她也想回报她一份暖。
于是,她将腰弯得更低了,据理力争:
“阿婆虽不姓周,但她婆家和师父都是周家村的,到死没改嫁、也没离婚,户口落在周家村几十年了。说到底,她是周家村的人。”
她说完,抬头看了周德贵一眼,眼里满是乞求。
可周德贵微微叹了口气,正想开口说些“怕周家人再闹”的难处,周念安已经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清楚楚:
“三位爷爷,我年纪小,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阿婆这一生孤苦,若三位长辈能带着全村人送她一程,传出去,只会让外人说周家村在三位爷爷的带领下,重情重义、守望相助。往后谁提起咱们村、提起您们三位,都得竖起大拇指。”
她微微一顿,目光清澈地扫过三位老人的脸,声音柔和下来却更有分量:
“我从小在周家村长大,记忆里的周家村,一直是个有良心、讲情分的好地方。我从这里走出去,拿了状元,别人问我老家哪儿,我说周家村,心里是骄傲的。我希望这个村子,能一直是让我骄傲的样子。”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不动声色地把一顶“重情重义、守望相助”的高帽稳稳戴在了三位长辈头上。
三人心头好似被浇了一瓢温水,暖暖的,很熨帖。
赵有才低头咳了一声,竭力遮住嘴角的一丝松动。
周德贵搓了搓手,目光在安柠母女之间来回转了转,已经有了妥协之色。
周文礼方才还在不停捻胡子的手,也停住了。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状元丫头说话果然不一般。
周家村几百年难出一个状元,她愿意认这个村子、愿意把村子的名声放在心上,这比什么都金贵。
若他们三个老家伙连这点事都推三阻四,反倒显得周家村没担当、配不上这个状元。
沉默片刻,周文礼先开了口。
他放下捻胡子的手,无奈叹了口气:
“哎,牛阿婆也是个苦命人。既然你们有这份心,我们三个老家伙再推辞,就不近人情了。那咱们就带着周家村的父老乡亲,一起送她最后一程吧。”
赵有才和周德贵对视一眼后,也跟着点了头。
安柠闻言,这才直起身,眼眶倏地又红了,却硬生生将泪憋住,只朝三位长辈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