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阴戏的班子是下午到的。
一辆老旧的厢式货车停在了院门口,车厢侧面印着褪了色的红漆字——“霍家沟阴戏班”,字迹斑驳,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底气。
安柠迎出来时,正看见班主扶着车门跳下地,脚落得又稳又沉。
他身后的人开始往下搬东西——戏服箱、锣鼓架、一捆捆竹竿、几卷红布、箱笼上的锁扣锈得发黄,行头倒是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归在它该在的位置。
班主是个花甲老人,腰板却很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卷到肘上。
他往院门口一站,四下看了看,也不多话,只朝身后挥了挥手:
“搭台子。”
几个中年汉子三两下便撑起了骨架,红布往上一挂,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座简陋却周正的戏台就稳稳地立在了阿婆家院门外的空地上。
台板铺得平整,幕布垂得齐整,像不是临时搭的,而是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安柠这才注意到,班主趁着搭台的间隙,已经钻进了车厢改成的临时化妆间。
她从半开的车门望进去,只见他从箱笼里取出一件件戏服,拎着衣领抖了两下,郑重地挂在了车厢壁上。
胡琴的琴筒搁在手边,松香碎末散了一台面,他用软布仔细擦拭琴弦,捻着松香在弓毛上来回打磨了两遍,才把琴筒架在膝上,弯腰拉了两声。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咿咿呀呀地荡开了,在空旷的村子里拐了个弯,绕过了院墙,又慢慢落了回来,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安柠端着茶水迎上去,班主摆了摆手,看了她一眼,声音不紧不慢:
“你忙你的。我们就是过来唱三天戏,送送那老婆子。她这辈子爱热闹,也没别的,就送她一场热闹。”
他说完便转身回去,继续往幕布上挂那一串铜铃。
安柠站在原地,端着那碗茶,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心里却像寒冬里有人往手心里塞了一颗刚煮好的鸡蛋,温温热热的。
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戏台的轮廓染成一层暖金色的边。
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叮的一声,又脆又轻,像是阿婆远远地应了一声。
安柠立在暮色里听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张罗晚饭。
远道而来的几拨人都是阿婆的老伙计——看墓的刘先生、扎纸匠祖孙俩、阴戏班的一班子人。
她特意找周文礼多添了两桌席面,热汤热菜端上来,院子里一下子有了人声。
大家吃好喝足,赵有才挨个儿替他们安顿好了住处,一间一间地安排妥帖了,才各自歇下。
安柠挨个儿道了谢,便回到灵前继续守孝。
夜深下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长明灯的火苗还在稳稳地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晃一晃的。
她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团光,在心里轻轻跟阿婆说了句:
“阿婆,你看,你的伙计们都来看你了。这下,热闹了。”
灯苗忽然跳了一下,像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安柠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顺手又往火盆里添了一沓纸钱。
她不知道的是:从傍晚开始,就有三三两两的自媒体人扛着设备悄悄摸进了村。
原本是冲着昨天小爆的“状元妈妈送孤寡老人最后一程”的温情故事来的,想着拍拍小人物的眼泪、煽煽情就够了。
可一踏进村口,这帮人集体傻眼了:
这个不起眼的小山村里,一场孤寡老人的葬礼,居然集齐了一堆他们只在老电影里见过的民间艺人。
看墓先生一身深灰唐装,站在坡顶,单手托着罗盘,手指在盘面上轻轻拨动,嘴里念念有词。
那架势,那气场,连跟拍的无人机都悬在半空不敢乱动。
扎纸匠的屋子更是直接被围得水泄不通。
老者坐在竹篾堆里,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翻飞如蝶。
竹篾在他手里弯成弧、拧成结,像长了骨头似的自己撑起来;彩纸往骨架上一蒙一贴,不消半个时辰,一栋两层别墅就立在了地上,连屋檐下的灯笼都糊得纤毫毕现。
旁边还停着一辆奔驰车,车灯是两颗亮晶晶的糖纸粘的,轮毂用烟盒锡纸剪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博主们举着手机往里挤,嘴里只剩下一个词:
“一个字,绝!”
戏台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虽说明天才正式开唱,可光那一排挂着的戏服和满地的锣鼓家伙,就已经把围观的人看直了眼。
博主们脸上端着震惊,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这随便剪一段发出去,流量绝对稳了。
于是,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了这场葬礼。
扎纸匠裁纸的手、阴戏班调弦的背影、安柠跪在灵前添灯油的侧脸……每一个镜头都恨不得把细节全都刻进画幅里,却又意外地克制,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有人跪在地上拍,有人趴在墙头拍,还有人举着稳定器一路跟着拍,像在拍什么史诗大片。
当天夜里,短视频像被点了引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在各大平台炸开。
“状元村重现古老东方殡葬仪式”
“三天大戏送最后一程,全网看哭”
“最一鸣惊人的方式送一无名老人体面离开”……
评论区直接成了大型破防现场,热评第一被点到十几万赞:
“阿婆,你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吧?”
底下跟了一溜:
“这哪是葬礼?分明是给老太太私人订制的最A告别秀。”
“阿婆:我孤寡一辈子,走的时候全网给我送行,这波不亏。”
有网友扒出阿婆生前的“阴行履历”:天煞孤星、克亲克夫、神婆、入殓师……
每一个词都自带流量,又神秘莫测。
评论区画风突变:
“鉴定完毕:阿婆才是国风入殓师鼻祖,脚盆鸡那一套是盗版。”
“阿婆简历:克父母、克丈夫、克婆家、克全村,结果全网送行。这反转我给满分。”
“建议将现场所有绝活儿列入非遗,这是真·传统手艺。”
“扎纸匠:我扎了一辈子纸人,头一回被全网围观,压力山大。”
还有人把安柠称为“人间最后一道温柔的程序”,底下立刻跟了一串:
“建议各大殡仪馆引进同款服务,收费我第一个充会员。”
“充会员送扎纸别墅吗?不送我不充。”
还有人在评论区@自己的朋友:
“咱俩说好了,谁先走,另一个就照着这个规格办,少一样我半夜回来找你。”
那些隔着屏幕的陌生人,一边笑着调侃,一边用最不正经的语气说着最深情的话。
一时之间,牛阿婆和安柠母女火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