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周梦瑶刻意的讨好,周卫国靠在床头,冷不丁问了句:
“报志愿了吗?”
周梦瑶咬了咬唇,低声应道:
“准备报了。”
周卫国叹了口气,话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550分,能报个啥好学校?211都够不上吧?”
自从上次闹了“不懂高考分被屏蔽含金量”的笑话后,周卫国这些天恶补了许多与高考相关的知识。
如今,说起985、211、一本线、录取率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周梦瑶被问得窘迫,眼眶倏地红了,再也坐不住了,随便找了个借口便跑回了妇产科。
苏婉听她断断续续地说完,气得浑身都在发颤。
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压着嗓子恨声道:
“瑶瑶,别哭。你听我说:你自己去查,再去问你们老师,你这个分数有没有可能报个211。专业、地域、费用统统不用管。只要能上,咱们就要这个211的名头。”
周梦瑶红着眼,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乖巧打开手机开始查。
母女俩凑在病床上,对着那块小小的屏幕,一页一页翻、一行一行比——分数线、往年录取位次、专业目录、服从调剂的选项……像是在一堆碎瓦砾里翻找一块能站住脚的砖。
最后,她们锁定了一所远在西北边陲的末流211,分数刚好踩线,专业服从调剂,只要录上,好歹能挂个“211”的名头。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周梦瑶按下“提交”键的那一刻,指尖微微发抖。
苏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盯着屏幕上那行“提交成功”的提示,心里暗暗算着一笔账:只要瑶瑶上了这个211,将来在周卫国面前,就不至于矮周念安太多。
她搂着女儿的手臂紧了紧,眼里的暗火明明灭灭,像压在灰烬底下的火星子,只等一阵风来,就会重新烧起来。
……
翌日清晨,天刚亮透,一辆黑色小轿车沿着村道缓缓驶来,停在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穿一身深灰中式唐装,腰背挺得笔直,精神矍铄。
身后跟着个年轻后生,替他拎着一只旧布包,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安柠迎出去,周文礼在一旁介绍:
“这是跟牛阿婆共事多年的看墓先生,姓刘。周边几个村子的阴宅选址,多半出自他手。”
安柠连忙行礼,刘老先生却摆摆手,开门见山道:
“牛阿婆的葬地选在哪儿了?领我去看看。”
安柠心中一定,阿婆下葬若有先生掌眼,她心里更踏实,便不再客套,当即领着老先生往村后山那处向阳的荒坡走去。
坡上草已长齐了,晨露还挂在叶尖上,踩上去湿漉漉的,沾湿了裤脚。
老先生站在坡顶,举目四望了一圈,又蹲下来捻了捻脚下的土,半晌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感叹了一句:
“这老婆子做了一辈子阴行,倒是有点眼力见。这地儿虽说不上多好,但向阳,看得远,左右有护,是个福地。”
安柠听了,心里稍稍安了些。
没多久,周文礼安排的挖墓人也到了,刘老先生便站在一旁全程盯着,方位、朝向、深度。
尺寸需合“五尺”,方向要避开“三煞”,每一步都掐得极细,一直忙到日头升高才完事。
安柠回到院子时,扎纸匠人已经到了。
院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者正弯腰从车斗里卸竹篾。
旁边站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大捆彩纸,安安静静地等在一旁。
祖孙俩的工具包斜挎在肩上,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进来的。
安柠连忙上前见礼,话还没说出口,老者已经直起腰,隔着老花镜打量了她一眼,直接开了口:
“给我收拾间屋子,给那老婆子扎点东西。她那边穷苦了一辈子,不能让她去了还受穷。”
安柠被这话一噎,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把院东那间空屋子腾了出来。
祖孙俩把东西一搬进去,一股干爽的竹香和彩纸的浆糊味便散了出来。
老者也不多话,进屋便铺开家什,蹲在地上开始裁纸、扎架、糊裱。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可动起来却极快,竹篾在他手里弯成弧、拧成结,几根草绳一捆便是一副骨架。
安柠端了两瓶水送进去,瞥见墙角已经立起一条黄牛的雏形:
纸糊的身子刚上完色,浅黄的底子上用墨笔勾着细密的毛纹,垂着头。
女性逝者扎黄牛。
民间有种说法:女人一生洗衣做饭积下的脏水,到了阴间会聚成一条浑浊的河,只有牛能替她把水喝干,清清白白地走过去。
阿婆操劳了一辈子,这头牛是来替她“清理”这一生辛苦的。
牛旁边立着一红一绿两个纸人,眉眼是彩笔画的,嘴角微微翘着,看着不吓人,反而有点憨。
金童前引路,玉女送归山。
这是两个侍从,替阿婆在那边打理日常起居。
纸扎里最显眼的两样是金山银山与摇钱树。
金山银山涂了金粉银粉,在昏黄的屋里亮得扎眼;摇钱树的枝条上贴满铜钱状的纸片,风从门缝里一灌,就哗啦啦地响,像真的在摇钱。
这些是硬通货和源源不断的财源,好让阿婆在那边吃穿不愁,不用再像这辈子一样,什么都要省着过。
屋角还有一杆扎了一半的引魂幡,用的是最长的竹竿,顶上缀着白麻穗子,垂下来像一绺长长的白发。
等扎好了,会挂在灵堂外最高的那根杆子上,上面写着阿婆的名字和生辰,替她的魂引路。
老者埋头干活,偶尔抬头扶一下滑下来的老花镜,身边的孙女帮他递纸、调浆糊,两人配合得利落又安静。
很快,那些纸扎的物件一件件地立了起来:
黄牛、金童玉女、金山银山、摇钱树、引魂幡……把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安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的灯比以前亮了。
像是阿婆在那边的新家,已经有人替她布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