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墙根底下有人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憋不住了,低低的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举着手机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欠:
“阿姨,您刚才说的那个丧葬精神损失费,有法律依据吗?还是您自创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阿姨您这骂法是不是家传的?有没有收徒的打算?”
另一个蹲在后面的年轻人举了举手里的云台:
“阿姨您别紧张,我们就是录个素材,您继续,当我不存在。”
还有人小声跟同伴嘀咕:
“这段要是配上快板,能直接上春晚。”
另一个接茬:
“春晚导演连夜改节目单——下面请欣赏,民间艺术家三分钟不带重样的单口相声。”
王桂香被问得又羞又臊,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没接上话。
旁边的周明珠拽了她妈一把,低声咬着牙说了句“走了”,王桂香这才回过神来,不再拍门,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一帮神经病”,拽着周明珠转身就走,走得飞快,拖鞋在泥地上啪啪作响,像一只刚被撵出领地的老母鸡。
安柠站在窗后,看着那帮举着设备的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笑出声来。
她也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然后她转身,把窗合上,开始准备阿婆的头七。
民间说头七是“回魂夜”,当晚子时,逝者的魂魄会由阴差护送回家看看。
她先把方桌收拾干净,铺上一块干净的白布,将阿婆的遗像端端正正摆在正中。
遗像旁边点了三炷香、一对白烛,香火从这一刻起便不能断。
供品是一样一样备的:一碗红烧肉,色泽红亮,是阿婆生前最馋的那一口;一条完整的鱼,鳞不去,寓意“有余”;一块白豆腐,寓意清清白白;还有一碗“倒头饭”,夹生米反扣在碗里,正中间插着一双筷子。
三样水果摆成单数:苹果、橙子、香蕉,取平安、顺利之意。
清茶、白酒各一杯。
阿婆爱吃的那碟腌萝卜,她也用小碟装了,搁在碗边。
供品禁忌牛肉、马肉和狗肉,阿婆生前从不吃这些,安柠自然没碰。
她在供桌前跪下来,点了三炷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低声说:
“阿婆,今天是头七,你回来看看。饭给你做好了,灯给你亮着。”
说完,她把香插进香炉,又取出一叠纸钱,一张一张烧进火盆里。
纸灰打着旋升起来,又被晨风吹散。
一整天,香火不断,她隔一会儿就去添一炷香,续一续蜡烛,像是怕阿婆走到半路,看见灯灭了会拐去别处。
天色渐渐暗下来。
安柠在院门口摆了一碗清水、一碗五谷粮。
清水是让阿婆洗去一路的风尘,消免灾难,安心上路。
五谷粮混了稻、黍、稷、麦、菽,粒粒饱满,辟邪驱霉。
清水的碗沿贴着一片干净的绿叶,是从阿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摘的。
最后,她回到堂屋,从供桌底下取出一叠黄纸,裁成梯子的形状。
老辈人说,头七子时魂魄回家,家人要烧一架天梯,让魂魄顺着梯子到天上去。
阿婆一辈子没出过周家村,有了这架梯子,她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安柠把纸梯在院角点燃,火苗沿着纸面一路蹿上去,梯子的轮廓在火里烧得透亮,一寸一寸化成灰,顺着风往天上飘。
天黑尽了,安柠把堂屋的门虚掩着,自己退到里间,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只留了一盏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
按规矩,家人备好饭后便要回避,不能与逝者“相见”。
如果魂魄看见家人,会心生记挂,影响投胎转世。
墙外,头七的月光照进来,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地薄霜。
安柠知道她该睡了。
可她的眼睛却是睁着的,好似在等着什么。
……
一墙之隔的周家,王桂香今天过得比谁都煎熬。
她本来是回来接周明珠回城的,可早上那突如其来的一出直接吓得她缩回了屋里。
她骂了一辈子街,头一回被人当成稀有物种围观,只觉浑身不舒服。
而更让她坐立不安的是:几个小时后,她居然在手机上刷到了自己。
那些视频虽没放正脸,但那叉腰的姿势、那件碎花衬衫、那句“我有厌蠢症”……无一不在说:
那就是她。
更让她两眼一黑的是,那些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论农村大妈的街头战斗力#”
“#经典国骂三分钟不带重样,建议申遗#”
“#民间口技艺术家高光时刻#”
绕是她脸皮再厚,被这样发到网上被人评头论足,也受不住。
评论区更是热闹,有人留言:
“这阿姨骂人押韵,建议参加《中国新说唱》!”
有人@朋友说:
“这声音我越听越像我二姨。”
还有人做了个表情包配文“阿姨别骂了,我这就去写作业”……
王桂香越看越气。
一想到,她那些老姐妹们、死对头们一眼就能认出她来,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平日里虽然不怕骂架,但那段单方面输出的视频传遍全网,到底有损形象。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变了调:
“安柠这块臭肉,惹来这么一大帮苍蝇!我要告他们!告他们侵犯我的隐私!”
周明珠在一旁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妈,人家视频里又没露你的脸,你告什么呀。就算报警,人家一句新闻素材就把你打发了。冷处理吧,越闹越多人看。”
王桂香气得直拍桌子,可她心里也明白,女儿说得没错。
不露脸的视频确实很难认定为侵犯肖像权,况且那些博主拍的是公共场合,真要追究起来,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讨得到好。
她咬着牙关了一下午的手机,直到天黑透了,她从门缝里确认那些博主都走了,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刚松完,她一肚子火便重新烧了起来。
烧不着网上的视频,烧不着那些举着镜头的人,那便只能烧向隔壁那个“罪魁祸首”。
于是,她再次摸黑来到牛阿婆院门前,推了推门,发现从里面插上了。
这一次,她也学聪明了,不大喊大叫了,径直回了老宅,从柴房搬了架木梯,架在两家的院墙之间,翻了过去。
她站稳了,抬头看见堂屋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便几步迈了过去。
安柠正坐在里间的床沿上,听见外面有动静,以为是阿婆的魂魄回来了,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
堂屋里,只有供桌上一豆灯火,微微晃着,照着阿婆的遗像和白烛。
王桂香憋了一天的火正愁没地方撒,推门就要开骂。
可就在她迈进门坎的那一瞬间,堂屋里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灯芯烧久了,微微塌了半边,火苗一跳,光影跟着一歪。
牛阿婆的遗像被那束偏了方向的光斜斜地照亮,半张脸沉在暗里,半张脸浮在光中,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在明灭之间竟像是微微往上牵了一下。
只一眼,王桂香便觉得好似有人在对着她阴恻恻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