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香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她想喊,嗓子却先于声音锁死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原本应该脱口而出的叫骂声还没成形就散成了嘴里一截断掉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又短又哑。
下一秒,她只觉后脖颈一阵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站在她背后,低头看着她。
她猛地一转身,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供桌上那碗素面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热气袅袅的,像有个人刚低头喝了一口汤。
“鬼啊——!”
终于,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从她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她转身就往门外冲。
情急之下,她完全忘了自己是翻墙进来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从院门跑,跑出去就没事了。
然后,她一头撞上那扇紧闭的木门,“砰”的一声闷响,门板纹丝不动。
她本能地又推又撞,可门栓明明插得死死的,她却想不起来去拉。
撞了好几下,她猛地停住了。
仅剩的一丝理智在脑海中跳出一个词:鬼打墙。
这三个字一出现,她顿时觉得贴着门板的后背上,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凉飕飕的。
她这才想起牛阿婆生前是做什么的,那双手替多少人合过眼、穿过衣裳,阴行里积了几十年的气息,此刻仿佛从四面八方渗出来,裹得她喘不上气。
下一秒,王桂香再也支撑不住了,腿一软,顺着门板往下滑,瘫坐在门槛上,两手胡乱地挥舞着,声音又尖又抖:
“鬼啊——有鬼!别过来!别过来!”
这一叫,在寂静的村落里格外刺耳,不仅把隔壁睡得迷迷糊糊的周明珠吵醒了,也把那些笃定牛阿婆头七必有神迹的自媒体人惊动了。
院门外的不远处,零星几个不死心的博主正蹲在墙根底下打盹,听到院内骤然炸开的尖叫声,纷纷一个激灵坐起来,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露出狂喜的神色:
来着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群人像打了鸡血般朝牛阿婆的院门冲过去。
有人直接扒上墙头,有人从后备箱抽出折叠梯,还有人遥控着无人机从院子上空直接切入。
长枪短炮各显神通,都想要第一时间记录下院内正在发生的一切。
镜头齐刷刷地越过墙头,清晰地锁定了院内的一幕——
只见周明珠被她妈妈的叫声惊醒,也顾不得其他,便慌不择路地抄近道,从周家院墙角落的梯子上直接翻过来。
可跳下墙后,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爬起来时,头发披散着糊了满脸,白色的睡裙在月光下晃来晃去,怎么看都像从地底下刚钻出来的。
更绝的是,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心只想着别惊动安柠,于是她不敢出声,只借着微弱的月光,伸出一只手,慢慢往前摸,像在探路又像在抓什么——
整个人活像一具刚爬出坟头的女鬼。
这一幕落到本就吓得魂飞魄散的王桂香眼里,无疑是“有鬼”的最大铁证。
她抱着脑袋缩在院墙角,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砖面,脚下拼命蹬着地面往后蹭,嘶哑着嗓子喊:
“别过来!别追我!”
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既尖且抖,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绝望。
可院门锁着,堂屋她不敢再进,只能在院子里四处打转。
周明珠急了,生怕她惊动更多人,便轻手轻脚地追过去想要捂她的嘴。
一个在前面慌不择路地逃,一个在后面小心翼翼追,两个人绕着院子转了几圈,怎么也出不了那扇插着门栓的木门。
王桂香边跑边求饶:
“牛阿婆!我错了!我不该过来打扰你!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她跑着跑着,忽然又刹住脚,双手合十朝堂屋的方向拜了拜,
“你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明天给你烧纸,给你烧一车!”
周明珠终于趁她跪拜的间隙一把扑上去,两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两个人就这么跪在月光下,一个被捂着嘴呜呜呜地挣扎,一个满头满脸灰土抱着她妈的脑袋,远看像极了某种荒诞的驱邪仪式现场。
无人机悠悠地转了半圈,把这一幕拍了个正着。
当晚,这段视频便被传到上网,标题一个比一个会整活:
#神婆头七再现神秘东方力量#
#现实版鬼打墙,吓哭骂街战神#
#状元村惊现荒诞驱邪仪式,笑死人不偿命#……
评论区直接成了深夜快乐源泉,有人发评调侃:
“白天骂遍全村无敌手,晚上对着空气求原谅,这波反转我给阿婆满分。”
底下立刻有人接:
“阿婆这头七过得比春晚还热闹。”
一个狠人直接把白天王桂香叉腰骂街的视频和晚上她缩在墙角求饶的画面拼在一起,剪辑成《骂街》和《求饶》对比视频,播放量惊人。
评论区实时更新:
“骂街战神这辈子骂人的仇,今晚被牛阿婆一下子报了。”
“阿婆:你白天不是挺能骂的吗?来来来,你再说一遍?”
“王女生这辈子第一次向对手低头,是个死了七天的老太太。这剧情,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还有人将周明珠摔跤的画面,放慢五倍单拎了出来,弹幕刷得铺天盖地:
“白天当孝女,晚上当女鬼,全能型选手。”
“她伸手往前摸那一幕,我截图当恐怖片海报了。”
“建议加入《山村老尸》剧组,这造型不用化妆。”
而王桂香缩在墙角求饶,就是不知道开门的荒诞镜头也被放慢配上了字幕:
“实锤了!鬼打墙是真的!咱们民间的神婆,那是真神!”
底下跟了一溜:
“阿婆:我这辈子没吓过人,今晚头七破个例,给大家操作一手,助助兴。”
还有人补刀:
“王桂香:我现在信了,牛阿婆生前积德,死后法力无边,跪求放过。”
但笑着笑着,画风忽然就变了。
有人发了一句:
“阿婆做了一辈子入殓师,没人记得她。头七这天,她用一场鬼打墙,让全网见识了一个被忽略了一辈子的手艺。”
那条评论被点了十几万次赞。
那些荒诞的、好笑的画面底下,最后都落回了同一个名字——牛阿婆。
堂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安柠静静地看着门槛前那团缩成一团的碎花褂子,看着这个骂了一辈子街的人终于学会了闭嘴。
那些喧哗、泼赖、蛮横、嚣张……在阿婆这间老旧的堂屋里,在这尊沉默了一辈子的遗像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
像纸灰一样浮起来,又彻底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