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王桂香被周明珠连拖带拽地拉回了家，鞋子掉了一只，也顾不得捡。
当晚，人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抖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一开始还能成句：
“别过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后面就彻底碎了，翻来覆去只剩几个词：
“鬼打墙”、“回魂”、“见鬼”……
说完又把被子往上拽，遮住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天花板。
周明珠守了一夜，天亮时见她烧退了，人却开始变本加厉。
把枕头竖起来当人，对着它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嘴里不停求饶：
“牛阿婆，你坐，我给你认错了，别缠着我了。”
接着，又缩回墙角，抖着嗓子絮叨：
“她没坐，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周明珠几次想上去把她妈按住，都被她一把推开，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
转头便看见她妈正对着衣柜上的穿衣镜自顾自开口：
“牛阿婆，你怎么在里面笑？”
可她分明看到那面镜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周明珠越想越怕，连夜叫了救护车，把人送进了市医院。
急诊医生检查了一通，体征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心率偏高、血压不稳，便打了镇定剂，留院观察。
周明珠拿着急诊单子，站在医院走廊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最终还是拨通了周明海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明海的声音已经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明珠，网上的视频你看到了吗？妈那副样子，被拍了个清清楚楚，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回事？”
他喘了一口气，语气又急又沉，
“我不是说了别再去找安柠的麻烦吗？前些天爸气得住院还不够，这回又让她丢人丢到全网去了！你在家，就不能拦着点？”
周明珠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从小被这个哥哥护着长大，周明海从来没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又酸又涩。
紧接着，便是冲上头顶的怒火。
她吸了一口气，直接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我拦？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认准的事，我是能拦得住的吗？你倒好，人在城里什么都不知道，张嘴就是我的错！”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尖了些，
“再说了，妈去找安柠要爸的医药费，哪里不合理了？安柠把人气进医院，不该赔钱？你在这儿左拦右拦，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心疼那个蠢女人了吧？”
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声音忽然低下来，像刀子贴着皮肉蹭过去：
“哥，在外面养了二十年女人的人，是你；结婚二十年，出轨二十年的人，也是你。你现在心软，是要做给谁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接着，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被狠狠扣在了桌面上。
然后是一阵粗重的喘息，像有人在极力压着什么，却压不住。
周明珠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急诊走廊冰凉的地砖上，她没有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和凌乱的发丝。
窗外，天已经彻底亮了。
市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周明珠站在急诊大厅中间，攥着手机，脚下像生了根。
身后，王桂香断断续续的叫喊隔着病房门传来，含混、疯癫、没头没尾，像一台关不掉的旧收音机。
而不远处的住院部病房里，周卫国正靠在床头挂点滴。
脸色蜡黄，嘴角微微朝右歪着，连带着整条法令纹都塌了半边，明显是中风后留下的后遗症。
护士端着托盘经过时，侧头跟同事压着嗓子耳语：
“昨晚火遍全网那个骂街战神，来咱们医院了，就在楼下急诊，说撞鬼了，吓得不轻。”
另一个掩嘴笑了一声：
“真的假的？这现世报……”
两人对视一眼，眼角弯着，把托盘放在推车上，
“走，围观一下。”
脚步声轻快地走远了。
周卫国听见了。
握在床栏上的那只手轻轻一颤，手背上的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回血倒流了一小截，红得刺眼。
他盯着那截回血看了很久，慢慢把攥紧的手指松开，又合拢，像在握一个早已空了的东西。
周明海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足足五分钟，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前些日子忙着给周念安上族谱、祭祖，他已经把年假全休完了。
原本想着好歹保住了周家的女状元，总算能松一口气，回去好好上班赚钱。
谁料这口气还没喘匀，事情就一桩接一桩地砸了过来——
先是苏婉跑回周家村差点搅黄了祭祖；接着周卫国上门阻拦安柠替牛阿婆办葬礼，反被气出了脑溢血；如今王桂香又半夜翻墙去骂人，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吓进了医院。
而他那个快三十岁的妹妹周明珠，除了打电话哭着找他，什么事都顶不上。
周明海有些烦躁地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了车。
车子沿着国道往市区开，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方向盘烤得发烫。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扯了扯领口，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热的焦味。
他开得不快，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安柠发现他出轨之前的二十年，他过得要多舒心有多舒心。
家里永远窗明几净，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茶几上连一粒灰都找不到。
下班回来永远有热菜热汤等着，冬天是炖锅，夏天是凉菜，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筷子头的朝向都不乱。
老人生病住院，安柠一个人跑前跑后，挂号、陪床、送饭，从来不让他操半分心。
他在外面应酬到多晚，客厅那盏灯都亮着——她从不打电话催，只留一盏灯，像在说“回来了就好”。
他以前觉得那都是理所应当的，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
他甚至从没想过，那盏灯是谁亮的。
可如今呢？
不过半个月，他爸躺在脑梗病房里，嘴角歪着，说话漏风；他妈在急诊室胡言乱语，疯疯癫癫。
他妹在医院走廊上哭着跟他吵架，苏婉还在催他快点离婚好娶自己……
他像被人猛地从中间劈开了一刀，里子、面子全翻了出来，摊了一地，到处都是窟窿。
等红灯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他忽然很想给安柠打个电话，不说别的，就问问她在干什么，吃饭了没有。
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按灭了。
他把手机重新丢回副驾，攥了一下方向盘。
红灯变成绿灯，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市医院的方向开去。
可一个念头却像根扎进肉里的刺，越想越疼：
如果高考出分那天，他没有那么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给瑶瑶庆祝，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陪着安安查分，陪她一起等那个屏蔽的页面解开，那么后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安安还是周家的状元，安柠还是他的妻子，他爸还是那个在村里走路带风的周卫国，他妈还是吵遍全村无敌手的王桂香。
可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周明海眼睛发干。
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