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喝声像一把刀劈进院子。
周明海脊背一僵,回过头,正看见她站在院门口,碎花连衣裙的裙摆被风贴在小腿上,手里攥着车钥匙,指甲掐进掌心。
头发散乱,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喘得很急,像是刚跑完一程。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周明海半跪的脊背上,脸色从涨红刷成煞白,眼珠瞪得滚圆。
而后,两步跨进来,一把攥住周明海的胳膊往上拽:
“你给我起来!你跪她面前干什么?”
周明海被她拽得身子一晃,膝盖在砖地上滑出去半寸,半跪的姿势塌成了全跪,两个膝盖结结实实磕在砖面上。
苏婉急了,抬手掌掴在他后背上:
“我让你起来,听见没有!”
周明海被那一掌推了个趔趄,猛地抽回胳膊,偏过头,声音又哑又沉:
“苏婉,你松手。”
苏婉愣了一下,退后半步,目光从周明海身上移到安柠脸上。
此刻,她正悠闲地端着茶壶往杯子里倒水,水流细而匀,一滴都没溅出来。
苏婉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安柠,你可真行啊。”
她硬邦邦地开口,
“《离婚协议》都签了,还在这儿吊着我男人不放?你是不是这辈子就指着他活了?”
安柠把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才放下杯子,不急不缓道:
“我不要的垃圾,你愿意当宝捡回去,那是你的事。既然都是你男人了,就自己管好,别有本事抢,没本事管。”
一句话说的苏婉好似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痛。
可对方说的也没错,她一时之间找不到话顶回去,于是只能将满肚子的火便全泼到周明海身上:
“你听见没有!人家根本瞧不上你!你在这儿跪着演什么深情人设?你还要不要脸了!”
周明海被她劈头盖脸骂得脸色发青,刚想张嘴反驳,苏婉的嗓门已经又拔高了两度:
“周明海啊周明海,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不要脸。要不是明珠给我通风报信,我都不知道你都舔到人家门口了!我怀着孕,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看你跪在别的女人面前哭的吗?你对得起我吗!”
说着,又去拽周明海的胳膊,又没拽动,急了眼,抬脚用鞋尖踢他的膝盖:
“你给我起来!老娘都替你臊得慌!”
周明海膝盖上挨了一脚,疼得龇牙,撑着桌腿刚要起身,手臂却被苏婉攥着反方向一拽,整个人又歪了回去。
他气急败坏地扭过头,嗓门压过她的:
“你踏马骂够了没有!老子都要站起来了,又被你个傻娘们拽倒了!”
苏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攥着他袖口的手,像是才反应过来,脸上一闪而过地尴尬,嘴上却没停:
“就知道在老娘面前横?刚才谁在这儿给人跪着当狗的?”
周明海被骂得脸色涨红,挣开苏婉的手,反击出声:
“我当什么狗了?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看我出丑的?”
“我是想看你出丑吗?”
苏婉的嗓门喊破了音,
“是你自己非要在这儿死乞白赖地跪着求一个不要你了的女人回头,我还不能说了?”
“不要你了”四个字像针扎进周明海耳朵里,他瞬间炸了毛:
“苏婉,你嘴巴放干净点!对,我是在求安柠,但我、我是来求她帮忙的!”
他喘着粗气,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
苏婉的冷笑挂在嘴角,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周明海,像在盯一个正在塌陷的谎言。
“求她帮忙?她一个家庭主妇,话都说不利索,能帮你什么?”
周明海被问得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是终于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抓到了根线头:
“我、我是来求她帮我妈解开心结的!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苏婉闻言,原本攥着的拳头松了一下。
她早上接到周明珠的电话,只说周明海赶来找安柠了,她一听就炸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油门一踩就冲了过来。
她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昨晚,王桂香被吓成表情包的视频她也刷到了。
按理说,王桂香被吓成那样,周明海来找安柠解心结,听着倒也说得通。
这般想着,她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可低头一看周明海那副灰头土脸的怂样,火气又不自觉拱了上来。
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上拉,嘴上却明显软了几分:
“周明海你是不是傻?帮妈解开心结,你该去找神婆啊!你找安柠这个闷葫芦顶什么用?”
两人合力总算让周明海站了起来。
苏婉殷勤地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而后下巴微抬,语气里带了点傲娇,
“找神婆你倒是问我啊!我认识的可多了!”
周明海听见这话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真的?在哪儿?灵不灵?”
面对画风突变的两人,安柠看了眼周明海,又瞥了眼苏婉,不确认这两人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于是,干脆靠回椅背,把茶壶盖揭开看了看,又合上,百无聊赖地看戏。
上一秒,苏婉还在帮周明海整理袖口。
下一秒,周明海已经热络地凑过去问:
“什么时候能约上?”
接着,两人旁若无人地在她面前合计起请神婆的事来。
一个说:“城东有个赵仙姑挺灵的”。
另一个问:“贵不贵?”
一个回:“贵是贵,但灵啊”。
另一个催:“那赶紧的,我妈等不了!”
看着他们像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商量着请谁跳大神,忽然觉得这场面既荒唐又可笑。
她把茶杯盖子搁回杯沿上,手指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他们。
院里,风又起了,吹的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安柠越听越觉得荒唐。
从前,她也没看出周明海居然这么迷信,但此刻,她不愿多管闲事,只求眼前清净。
于是,她利落地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面上,轻轻一声“咔”,像一枚棋子落了地。
然后,她站起身来,朝门口偏了一下头:
“门在那边,请你们出去聊。”
苏婉进门时,周念安便躲进了里间,耳朵却一直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这会儿,听到她妈下了逐客令,立刻闪身出来,站在门框边,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
“爸,慢走,不送。”
一句话,礼数周全,却噎得周明海老脸发烫,
“安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和爸爸说话……”
苏婉见安柠母女俩这般作贱自己和周明海,偏偏周明海还一副很受用的表情,顿时恨铁不成钢得踩了周明海一脚。
嘴上还忍不住揶揄:
“走啊!人家都赶你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说完,踩着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一阵脆响,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周明海里外不是人,讪讪地跟了上去。
两人刚踏出去,院门便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
不重,却利落得像怕多留一秒,就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攻击性不大,侮辱性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