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安柠是被一阵杂乱的声音吵醒的。
先是铜铃急促地摇响,铃舌撞在铜壁上,叮叮当当,像一锅煮沸了的豆子。
接着是沉闷的敲鼓声,期间夹杂着含混的念咒声,忽高忽低,尖利时像一声惨叫,把乡村清晨的安静撕开一道口子。
安柠翻身坐起,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还没来得及揉开眼睛,就被眼前的阵仗定在了门槛上。
隔壁,周家院子里,烟雾缭绕。
墙根下临时支起一张供桌,桌上一个铜香炉插着三炷粗香,白烟一缕一缕地往上蹿,把整面墙都笼在灰蒙蒙的雾里。
一个穿着稀奇古怪袍子的女人:红绿相间的花袄,腰上系着一圈铜铃,头上戴着一顶缀着鸟羽的高帽,正对着两院之间那面共用的墙手舞足蹈。
她一手持着一面鼓,鼓边挂着几枚铜钱,一摇便哗啦啦地响;另一手攥着一根鞭,在半空中诡异地来回抽打。
她的身子晃得厉害,起初还只是轻微的摇摆,后来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脚尖点地飞快地旋转,袍角翻飞,露出底下缀着一圈腰铃的裤脚。
慢慢地,她越转越快,铜铃、腰铃、鼓边的铜钱同时作响,叮当哗啦地混成一片。
王桂香坐在墙根下一只小马扎上,眼神呆滞,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神情枯槁,完全没了前日骂街时的神采。
神婆围着她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双目紧闭,下巴哆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模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挤出来。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嗓子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嘶喊,整个人像被什么附了体,两手撑地爬起来,绕着王桂香又跳又唱,边击鼓边唱请神词。
唱得半念半唱,含糊不清。
跳了好一阵,王桂香面露痛苦之色,双手捂住胸口,身子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神婆见状,大喝一声:
“鬼婆子,你认不认输?”
这么一问,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在骂王桂香。
见王桂香没反应,神婆将手中的鼓和鞭一扔,手心朝上。
旁边和她穿着同款古怪袍子的年轻女孩麻溜地跑了过来,将一只花瓷碗递到她手中,碗沿还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神婆嘴里大喊大叫,音调时高时低,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讨价还价。
骂了好一阵后,猛地一扬手,将碗中的黑狗血径直泼向两院之间那道墙上。
血溅在青砖上,顺着墙缝往下淌,腥臊的铁锈味顺着晨风飘过来,冲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撒完狗血,年轻女孩又提上来一大袋糯米。
神婆一边撒一边念念有词,糯米粒落在青石板上,蹦蹦跳跳地滚了一地。
撒完糯米,神婆重新拿起那把燃着的香,在王桂香头顶缓缓绕圈。
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蹿,把王桂香整个人笼在灰白的雾里,纹丝不动,像一尊被烟熏旧了的泥塑。
香绕了三圈,神婆将香递给女弟子,从腰后摸出一支毛笔和一叠裁好的黄裱纸,俯在供桌前。
她先将笔尖在舌尖上蘸了一下,又蘸了蘸朱砂,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才俯下身开始画符。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笔尖抵着纸面,手腕压得极低,呼吸都屏住了,整张脸涨得通红。
画到关键处,她忽然停了一下,左手掐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食指平伸,其余四指横向内弯,嘴里含混地念了一句什么,才继续往下画。
最后一笔落下,她将笔尖朝上、笔头朝下,以全身力气贯注于笔端,对着符纸插了三下,然后捏起符纸凑到唇边,嘴唇翕动,念了一阵含混的咒语。
念完,她将符纸凑到烛火上。
黄纸从一角开始卷曲、发黑、燃烧,火苗沿着朱砂的纹路一路蹿过去,纸上的符号在火里扭曲变形,像被什么东西活活吞掉了。
女弟子端来一碗清水,轻轻放在供桌上。
神婆将燃烧的符纸丢进碗里,“嗤”的一声,火灭了,灰烬浮在水面上,黑乎乎的一团,慢慢沉下去,又浮起来,像一小撮细碎的木炭在水中缓缓散开。
她端起碗摇了摇,符灰和水混在一起,碗里的水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
神婆端着碗走到王桂香面前,蹲下身,把碗凑到她嘴边,低声说了一句:
“喝了,喝了就好了。”
王桂香没有反应。
神婆抬起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把碗微微倾斜,灰黑色的水顺着碗沿流进王桂香嘴里。
王桂香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
碗里剩下的水沿着她的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灰黑色的印子。
神婆把空碗放在地上,又从供桌上拿起一张叠好的符纸,塞进王桂香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做完治疗的孩子。
王桂香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道灰黑色的水渍,但仍然呆呆的,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浮上来。
在她身后的墙头上,并排挂着三只用红绳捆着的驴蹄子,蹄尖朝外,像是三根被砍下来的手指头,在晨光里晃晃悠悠。
墙上还贴满了黄纸符咒,朱砂画的符号歪歪扭扭,被晨露洇湿了边角,有几张已经被风吹卷了一角,耷拉下来,像没贴牢的膏药。
烧纸的灰烬和香火的白烟混在一起,顺着晨风飘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整个院子被这场荒诞的仪式搞得乌烟瘴气,血、灰、烟、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堂屋门口,周明海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拳头,目光紧锁着墙根下那团扭动的袍影,看起来忐忑不安。
苏婉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下巴微抬,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目光不时扫向门边,像在等待着什么。
远远看见安柠站在门口,她非但没收手,反而朝神婆扬了扬下巴:
“再泼一遍,泼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