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站在那摊狼藉中间,脚边是碎瓷片和滚了几圈的馄饨,汤水正顺着地砖缝往鞋底渗。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火直冲脑门,嘴已经张开了,一抬眼,便看见王桂香抖得像一张被风反复掀动的旧纸,两只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呜声。
骂声卡在嗓子眼,像一块吞不下去的骨头,硌在那里,不上不下。
周明海忽然反应过来:她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
早上,那个狗屁神婆给她喂的碗符水,她全咽下去了。
灰黑色的汤水,被人捏着下巴硬灌进喉咙里的那股冲劲……他全想起来了。
估计他妈就是被那碗符水给吓得有些应激的。
此刻,估计任何带汤水的东西,只要一靠近她嘴边,都会变成那一碗……
她本就在牛阿婆头七那晚被吓得魂飞魄散,今天又被那个假神婆一通折腾,烟熏火燎的,任谁都扛不住。
想到这些,周明海只觉后脑勺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那股冲上头顶的火气一寸寸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自责。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想叫一声“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能蹲下身,把那几块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又把滚到床底的馄饨一颗一颗捞出来丢进垃圾桶。
最后,去走廊尽头拿来拖把,把地砖上的汤汁拖了两遍,拖到水痕都没了,才直起腰。
做完这一切,后背已经汗湿一片,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周明海走到床边,在王桂香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妈,不吃就不吃了。没人逼你。”
王桂香还是缩在角落里,眼神从惊惶慢慢变成茫然,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真的,才一点点松开捂着嘴的手。
周明海将她哄进被子里,替她把被角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她呼吸均匀了,才起身去找医生。
医生听完他的描述,没有意外,显然已经通过同事和网上的视频了解了来龙去脉。
他病历本,语气不重,但很直接:
“王桂香这个情况,身体上的问题已经不大了,关键是精神创伤。建议转到专业的精神病院,接受系统性的精神治疗。”
周明海到底是个传统的人,一听到“精神病院”三个字,本能地皱了皱眉,嘴里应了一句“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便起身退了出来。
走出医生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
“我跟家人商量一下。”
可他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心里烦躁,他索性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想了又想,到底压着火气,翻出手机,拨了周明珠的号码。
“嘟嘟”声响到第七下,断了。
再拨,直接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他不死心地点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旁边立刻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周明海的视线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那个感叹号红得扎眼,像一扇还没来得及敲就被关上的门。
他盯着它看了好几秒,才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又慢慢松开,指缝间夹着几根扯落的发丝。
可转念一想,他又开始劝自己:
周明珠从小到大被他和周卫国宠坏了,这次估计就是闹情绪,小女孩脾气,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回家补觉了。
这么一想,他心口那根绷了一半天的弦微微松了一寸。
他轻手轻脚地带上王桂香的病房门,确认两边老人都安顿好了,才转身出了医院,回了趟家。
推开门的一瞬,客厅里的光线暗得发沉。
他目光扫过门口的玄关,周明珠常穿的那双拖鞋不在鞋柜上了。
他心头一紧,两步跨进她的房间: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衣柜敞着,里面空了大半,几件挂歪的衣架还在横杆上轻微晃动,像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嘴。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不见了,抽屉半开着,里面干干净净的,连一根落下的发丝都没留下。
他这才知道:这丫头怕是来真的了。
一股怒火从胸口猛地蹿上来。
他转身走进客厅,抓起茶几上那只白色釉面的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碎片飞散到沙发脚和墙角,弹跳了两下才停下来。
可那声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回响了一瞬,就被满室的寂静吞没了。
没有脚步声赶过来,没有人蹲下身去收拾碎瓷,没有人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他站在那里,等着那股火气被什么接住、被什么压下去,可它只是卡在半空,不上不下,慢慢散成一种钝钝的、闷在胸口的东西。
以往每次他发火,安柠都会闻声出来,弯下腰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抹布把地砖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厨房继续做饭。
周念安会悄悄端一杯温水放在茶几角上,推到他手边,再安安静静地退回去。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现在,碎片还躺在地砖上,水渍还没干,他站在一地狼藉中间,身旁空无一人。
周明海颓然地倒在沙发上,看着那块被杯底磕出浅浅印痕的茶几面板,忽然很想念有安柠在的日子。
他记起前些年周卫国第一次出现中风迹象时,是安柠先发现的。
那天晚饭时,周卫国握着筷子的手忽然夹不住菜,安柠放下碗,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当晚就把他送去了医院。
医生说再晚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
那次治疗及时,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后来王桂香肾结石住院,也是安柠一个人跑上跑下,挂号、陪床、送饭,夜里守着输液瓶不敢合眼。
两个老人从住院到出院,他连一天假都没请过,只是下班后去医院露个面,就能看到一切被安排得妥妥帖帖。
安柠从不让他操心,他也从没觉得那有什么特别。
可如今她走了,他才知道:那些“不操心”背后,是一个人在替他扛着全部的重量。
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安稳,原来全是她在暗处替他兜着底。
而他,竟然一无所知地过了二十年。
他整个人瘫在沙发里,手垂在沙发沿外,指尖悬在半空,像在够一个已经够不着的东西。
窗外,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块长方形,边缘被茶几腿切断了,刚好停在他鞋尖前一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那块光,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夜,他应酬完回来,客厅的灯还亮着,安柠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他,见他进门,起身去厨房热了一碗汤。
汤碗递过来时,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碗沿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下温度,确认不烫手才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碗喝了,什么也没说。
他当时觉得那是一碗很普通的汤,此刻却忽然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汤了,想不起来它的味道,想不起来那天是几月几号,只记得那碗汤很暖,顺着喉咙一路烫下去,像被人往胃里塞了一团光。
他闭上眼睛,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又紧又酸。
客厅里很安静,偶尔有阳光扫过天花板,亮一下,又暗了,像一盏晃晃悠悠的灯,在远处为他亮了一小段路,又熄了。
他就在那片明灭的光线里,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