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瞬间,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瘦瘦的,缩成一团。
周梦瑶听见开门声猛地抬头,脸白得像张纸,手机屏幕传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赫然正是苏婉在周家老宅被水枪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尖叫声,伴着水声“哗啦啦”地直往耳朵里钻。
苏婉换鞋的动作顿了一瞬,那道声音像一把钩子,硬生生把她刚从泥水里挣扎出来、拼命想忘掉的那一幕又拽了回来。
她捏着鞋柜边缘的手指紧了紧。
周梦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地去按锁屏键,屏幕闪了两下,终于暗了下去。
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手心汗津津的,死死压着。
可太晚了。
她妈已经知道她看的是什么了。
苏婉定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猛地扯下身上的外套拉链,将周明珠那件发霉的旧牛仔服从肩膀上拽下来,团成一团,狠狠朝沙发上的周梦瑶砸过去。
衣服扑在周梦瑶脸上又滑落,那股霉味散开来,周梦瑶被砸得偏了一下头,脖子缩得更低,一个字都不敢出。
苏婉整个人像被拧开了阀门的锅炉,一股脑往外喷。
“你们周家就没一个好东西!老娘在外面斗天斗地,你倒好,躲在屋里看我笑话!看我这副样子你痛快了是不是!”
周梦瑶吓得整个人往靠垫里陷,手机从膝盖上滑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也顾不上捡,两只手绞在一起,语无伦次地开口:
“妈,不是的,我就是不小心刷到了……我、我……”
“不小心?”
苏婉截断她的话,嗓门拔得又高又尖,
“你刷到不知道赶紧划过去?还盯着看?耳朵听着还不够,还要拿眼睛看?周梦瑶,到底你安的什么心?”
声音撞在客厅四壁上,震得周梦瑶肩膀一缩。
苏婉越说越气,手指戳着空气,每一个字都像在戳周梦瑶的脑门:
“老娘好心好意帮周家那老太婆驱邪,遇到骗子我也是受害者!周明海那个傻缺凭什么扇我?凭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那个鬼地方?我穿着周明珠不要的发霉衣服、浑身淌着泥水好不容易爬回来,你就在这儿捧着手机看我笑话?”
说着,手包被她“啪”地摔在地上,拉链弹开,几块湿漉漉的纸巾滚出来落在地板上,黏糊糊地贴住瓷砖。
苏婉看也不看,往前走了一步,俯视着缩成一团的周梦瑶,说出来的话却分明像是对周明海说的:
“请神婆的钱,一万块!我一分没让你出!我对你全家还不够好吗?啊?我又出钱又出力,还给你家生儿育女,我、我……”
说着说着,她突然哽咽了,喘了口气,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无尽的恨意:
“周明海!这件事,你要是敢再多说一句,老娘非阉了你不可!”
最后几个字从齿缝里剐出来,像刀片划过玻璃。
周梦瑶坐在沙发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睫垂着,盯着地板上那几团湿纸巾,后背贴在靠垫上,恨不能把自己挤进沙发缝里去。
终于,苏婉骂完了,气出了,可胸腔里的火还是烧得她满脸发红。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一屁股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手掌捂住额头,指缝间露出一双红了的眼眶。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苏婉粗重的呼吸声和周梦瑶刻意放轻的气音。
周梦瑶等了足足两分钟,等苏婉的呼吸慢慢从粗喘变成拖长的叹息,才从沙发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蹭到她身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妈……你别气了,要是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
苏婉闻言,神色顿了顿,像被人从沸水里一把拉出来,手指慢慢从额头上移开,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身上的碎花连衣裙满是泥浆,脏兮兮、皱巴巴地裹住肚皮,腰间鼓出来那道弧线被泥水糊得看不分明。
她两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层湿凉的布料,指尖轻轻按了按,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剩下的火星一点一点摁灭。
“……对。”
她声音低下来,像在跟自己说,
“我现在不能动气。我肚子里,可是有他们周家最想要的宝贝。”
说完,她直起腰,后背贴紧椅背,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眼底却沉得像结了冰:
“且让他们先嚣张几天。等我生出儿子,我要让周家所有人跪着求我进门。”
周梦瑶蹲在她腿边,听着听着,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盯着苏婉裙子底下那道微微隆起的弧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妈妈怎么知道一定是儿子?
万一又是个女孩呢。
万一呢。
可这句话卡在嗓子眼儿里,她一个字都不敢往外送。
只能把下巴埋进臂弯里,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声心跳,咚咚的,又快又慌。
……
而安柠这边,日子又是另一番光景。
早餐过后,母女俩一人拎一块抹布,把院子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
昨夜的狼藉被清水一寸寸洗去,连石缝里的纸屑碎末都拣尽了,青砖地露出本来的颜色,几片桂花叶落在墙角,被安柠顺手拢进簸箕里。
晨光斜照过来,整个院子敞敞亮亮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润的泥土气,掺着灶间炖汤的香味,静谧得让人想眯着眼坐在门槛上打个盹。
周念安蹲在井台边搓抹布,兜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掠过一丝短促的欣喜,随即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冲安柠含糊地说了句:
“妈,我出去一下。”
便小跑着出了院门,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安柠没多问,转身进了灶间。
菜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青椒切丝,肉片薄薄地摊开,油锅热起来时滋啦一声,香气顺着窗缝漫出去。
炊烟从瓦檐间袅袅升起来,旧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和檐下麻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不一会儿,院门被推开了。
安柠端着菜碗从灶间探头,就见她闺女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盒子,足有半人高,宽宽厚厚,把她整个人挡得只剩两条腿在走。
小姑娘把盒子往堂屋正中的方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直起腰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安柠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头——
纸箱侧面,赫然印着一排粗黑大字:
“人偶,私密发货。”
字号大得好似生怕人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