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好像想到了什么，眉毛轻轻一挑，目光转向周念安。
此时，小姑娘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尖到脖颈，像是谁把晚霞糊在了她脸上，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箱子上。
见妈妈盯着自己看，周念安好似再也忍不了了，猛地抄起桌上的剪刀，扑过去对着那几个大字就是一通猛戳。
剪刀尖扎进纸板里发出闷闷的嗤嗤声，一连戳了十几下，纸屑纷飞了一桌子，直到那些字彻底面目全非，她才喘着气停下，把剪刀往桌上一丢，转过头来冲安柠露出一个灿烂得有点心虚的笑。
"妈，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安柠放下手里的碗，走到桌边，目光在那满目疮痍的纸箱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周念安红扑扑的脸，什么也没问，只微微弯起嘴角，眼里亮晶晶地等着。
周念安收到那目光里的鼓励，深吸一口气，动手拆开了箱子。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仿真人偶，关节可活动，脖子修长，肩线端正。
就是服装店里最普通的那种模特假人，五官空白，通体哑光肤色，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安柠看清的一瞬间，终于明白了女儿方才那番激烈的"毁尸灭迹"是为了什么。
她刚要开口，周念安已经像被捅破了闸口似的，话一股脑往外涌：
“本来挺正经的一个礼物！我专门挑了好几家店才定的，结果这个商家脑袋是被门夹了吧？发货就发货，干嘛非在盒子上印这种字？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不对，比那还恶毒——好歹三百两是真的有三百两，我这个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嘛！一个服装模特，大大方方发不行吗？谁要他私密发货了？这……这也太冤枉人了！”
周念安一边说一边双手比划，脸上的红潮烧得更旺了，语调越扬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跺着脚在控诉。
她平时说话稳稳当当的，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安柠从没见过她这般急切又委屈的模样，嘴巴一张一合停不下来，恨不得把商家从屏幕那头揪出来当面理论。
安柠看着女儿这副炸了毛的样子，心里软得像化开的糖。
她的安安太早就学会了藏住情绪。
从前，她被周家人欺负，只会躲在屋里掉眼泪，安安才十岁，就知道搬个小板凳往门口一坐，两条细腿并得紧紧的，谁来了都不让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沉得不像个孩子。
这些年，母女俩一步步熬过来，安安几乎没在她面前真正失态过，更不会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急得满脸通红。
可就是这样气地跺脚的孩子气，安柠看在眼里，心里涌上来的全是柔软。
这一次，她没像往常那样轻声细语地劝她：
“别生气了。”
反而把眉毛一竖，学着周念安方才的架势，把手往桌上一拍，也气鼓鼓地开口：
“对！商家这么搞，太不私密了。咱们投诉他，差评，退货！”
语气一模一样，连跺脚的幅度都刻意模仿了几分。
周念安先是一愣，对上安柠那双弯弯带笑的眼睛，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两颊的酒窝浅浅一旋，整个人像被阳光晒化了的雪糕，直接往安柠怀里一倒，下巴搁在安柠肩窝里，声音拖得又软又长：
“妈~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哪知道这个商家这么不靠谱。好好的东西，非要弄得见不得人似的。幸亏我出门的时候怕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口罩全戴上了，连刘海都没露出来。要是被人认出来抱着这么个箱子走，我真的……要羞死了。”
安柠伸手环住女儿，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顺着，像哄小时候的她入睡。
周念安的头发又细又软，蹭在她颈侧痒痒的。
她低声哄道：
“好啦，不气啦，放心吧，这大热天的，大家都在家避暑，没人注意到的。”
说着，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假人身上，故意把尾音挑高了：
“那我的状元女儿给我买这个是……”
听到这儿，周念安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从安柠怀里弹起，耳朵尖都红了，抢话抢得飞快：
“妈！你可别误会！我这不是看你每次对着阿婆的笔记比划来比划去嘛！一会儿点这里一会儿揉那里的，纸上画得密密麻麻，我就想着给你买个假人练手，比在纸上画方便多了。结果……哎呀！遇上这一出！羞死人了！”
说着，她又把脸埋回安柠肩膀上，蹭来蹭去不肯抬头。
安柠由着她闹，嘴上却故意绷着声调，一本正经地说：
“礼物是个好礼物，就是这商家太不行了。要不……咱们现在就差评、投诉、加退货，一键三连？反正投诉完再寄回去，他们全责！”
安柠说得有理有据，可落进周念安的耳朵，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猛地抬起一张通红的小脸，眼底写满了惊恐：
“妈！这要是退货，我还得扛着这个写着字的盒子从家里再送到快递点，满大街再走一趟，那不是……又羞一遍吗？Oh……No！打死我也不退了！”
安柠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万万不可”的脸，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却还是继续打趣道：
“没事，到时候你再遮厚实一点，实在不行，裹件军大衣去，放心吧，没人认得出你。”
周念安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安柠在逗她，又好气又好笑地伸手去捶她妈的肩膀：
“妈！你故意的！”
母女俩笑作一团，安柠的手还搭在周念安背上，笑声从堂屋里传出去，在桂花树下打着转，旧院里暖得像裹了一层蜜。
阳光从门框斜斜地切进来，在两人脚边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灶上的汤还“咕嘟咕嘟”冒着泡。
安柠低头看着怀里红着脸、笑的开怀的女儿，眼底的柔光像水一样漫开，只觉浑身上下都在冒着幸福的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