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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周明海低头(1 / 1)

周明海擦了擦沾着油的手指,点开了屏幕。

是领导回了他早上发出去的请假短信,先是三个问号,隔了两分钟,又追了一条过来:

“老周,实话跟你说吧,你再这样耽误工作,我也没办法保你。你也知道,现在行业不景气,到处都在裁员。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别让我难做。”

周明海盯着那几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白惨惨的。

他放下竹签,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瞬,然后快速敲字:

“领导,实在对不起,家里老母亲和老父亲双双病倒,一个精神出了状况,一个躺床上下不来,这几天我尽量协调,核心进度绝对不耽误,您再给我点时间。”

“绝对不耽误”这五个字,他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添上了,又看了一遍,才发出去。

对面沉默了很久。

烧烤摊的油烟一阵一阵飘过来,呛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觉得眼眶里有些发烫,又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烟熏火燎的,他告诉自己,是烟熏的。

好一会儿,手机才又亮了。

领导只回了一句话:

“我最多能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你这边再理不清,我也兜不住了。到时候,你别怪我。”

周明海盯着那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再看一遍。

七天。

他爸能不能出院?

他妈的心病还能不能解开?

他一个底都摸不着。

可领导只给了他七天。

七天后那扇门一关,他连最后这点喘气的余地都没了。

他必须想办法,尽快把大后方安顿好。

可在这之前,他必须先把领导给稳住。

这般想着,周明海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斟酌着打了一大段保证的话发过去。

字打得很密,几乎没喘气,把能承诺的都承诺了,把能兜底的全兜上了。

发完了,拇指还按在屏幕上顿了几秒,屏幕光映着他那张灰扑扑的脸。

他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一串字,等了许久,领导那边没再发来任何内容。

周明海满是无奈地放下手机,端起桌上那瓶啤酒,一仰脖子,灌下去大半。

冰凉的酒液冲过喉管,冷意顺着胸腔往下走,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可那凉意转瞬就被胃里空荡荡的酸灼盖了过去,烧得他眉心一皱。

他捏着空了大半的酒瓶,瓶身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在桌面那滩湿痕里洇开,汇成一小片。

疲惫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一寸一寸吞没了周明海的骨头。

他靠在路边那根水泥柱子上,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指尖,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

这一刻,他又一次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安柠。

他没脸再想她的。

道理他都清楚。

可越是这种筋疲力尽的时候,那个名字就越往脑子里钻。

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撬开了他绷得最紧的那根弦,让他不得安宁。

他一遍又一遍地忍不住幻想:如果安柠还在,她会怎么样?

她会拎着保温桶过来,汤是热的,菜是刚炒的,装在两层的饭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她会坐在病床边帮王桂香擦手、梳头,一边轻声细语地哄着,一边把苹果一瓣一瓣切好放在碟子里。

她不会嫌脏,不会嫌烦,甚至不会让他操心这些琐事。

她会说,你去忙你的,这里有我。

他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了不起,直到此刻——

他站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口袋里揣着三张缴费单、一张转院申请和两张未签字的同意书,脚底下踩着三天没换的袜子,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一个稳固的、省心的大后方,对一个中年男人有多重要。

是他,亲手把安柠花二十年时间搭建起来的“稳固大后方"拆掉的。

他没有资格再想她了。

他只能去找苏婉。

可苏婉……她愿意跟他一起扛吗?

他能指望她把他的父母当成自己的父母一样照顾吗?

他心里没底。

可他没有别的路了,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

于是,周明海借着那半瓶啤酒残余的微薄酒意,掏出手机,翻到苏婉的名字。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整整几秒,他却迟迟没敢按下。

他知道这通电话打过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撑不住了。

意味着他得低头去求那个刚刚跟他撕破脸的人。

可他没有别的路了。

他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一声接一声,拖得又长又慢。

响了七八声,那头终于接了起来。

苏婉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拖着一个懒洋洋的尾音,软绵绵的,还带着点不耐烦: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周明海嘴唇动了动,想说:“我都累成狗了,你也不关心一下,就知道睡觉。”

可话到嘴边滚了一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张了一下嘴,话拧在嗓子里,最后还是松了。

算了。

他连责备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明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土,脏得他自己都不想看第二眼。

那头等了半晌没有声音,苏婉又开口了,语气更冲了些:

“不说话我挂了,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

“我明早过去找你。”

周明海抢在她挂断之前说了一句,然后率先按了挂断。

他甚至没等她回话。

一个字都不敢多听了。

怕自己忍不住又要骂人,怕那头再烧起来,怕自己连这最后一条路都堵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将最后一点啤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他只觉自己活得窝囊透了。

谁都惹不起,谁都可以拿捏他,像一只被四面八方拽着线的木偶,往哪边挣都扯得生疼。

可仔细想想,如今的一切,好像都是他自找的。

当初,他嫌弃安柠没本事、嫌她生不出儿子、嫌她在周家抬不起头……是他亲手把那扇门关上的。

如今,门里门外冰火两重天,他站在风口里受累受气,怪得了谁?

周明海苦笑着回了住院部,在周卫国病床边支了个折叠床便胡乱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安顿好二老后,便直奔苏婉住处而去。

到了楼下,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松了松领口,这才推门下车,上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门把手转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挺直了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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