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号、缴费、陪检,周明海跑上跑下,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后背的衬衫也潮了一片,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苏婉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周梦瑶挨着她坐,一只手攥着她妈的手腕,指尖凉凉的,像攥着什么怕碎了的东西。
等了一个多小时,检查结果终于出来了。
医生戴着口罩翻了两页单子,抬头说了一句:
“胎象有点不稳,建议回家好好卧床,不要随意走动,情绪也要尽量平稳。”
周明海站在医生办公桌前,点了点头,心想这下彻底没指望了。
他妈那边离不了人,他爸还在病床上躺着,现在苏婉这头又得静养,三座山同时压下来,他两只肩膀根本扛不住。
他没说什么,谢过医生,出去交了费,又把两人送回去。
车停在楼下,他扶着苏婉上了楼,看着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转身走到门口,低头对周梦瑶说了句:
“照顾好你妈。”
周梦瑶抬头看他一眼,眼圈还是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犹豫了一下,最终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周明海的目光在苏婉脸上停了一瞬——
她侧着头,闭着眼,也不知道是在赌气,还是真的睡着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轻轻带上了门。
走到楼下,他靠着单元门的墙根站住,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周明珠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拨了一遍,还是同样的声音,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他盯着周明珠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脑袋,弯着腰坐在花坛的水泥沿上,脊背弓成一道疲惫的弧线。
头顶的太阳白晃晃地照着,晒得他后颈发烫,可那股热却暖不到骨头里去。
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直起身,重新走回医院。
这一次,他没有往病房去,而是径直去了他妈的科室,推开了主治医师办公室的门。
医生翻了翻病历,摘下眼镜如实相告:
“王桂香的身体指标基本稳定下来了,没什么大碍。可精神方面越发糟糕,现在留在综合医院意义不大。最好的办法是想办法解开她的心结,要不然就得尽快转去专门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
周明海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上蹭破的皮还没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那……那边都是怎么治疗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会采取很多专业的手法,药物控制、行为干预,还有一些必要的约束措施。”
“约束”两个字像一根小刺扎进了周明海耳朵里。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电影里看过的画面——
铁门、铁床、绑在手腕上的带子、空洞的眼神。
他喉结滚了滚,面上没显,手心却捏出了一把汗。
他不敢想王桂香那种性子,进了那种地方会变成什么样。
他点了点头说再考虑考虑,便起身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刚吐出来,一个压了许久的念头就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浮了上来,拦都拦不住。
找安柠。
他站在走廊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他妈的病是什么?
是被牛阿婆那场回魂吓破的胆。
是周家旧院里那一通乱舞弄出的幻觉。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事儿说到底,根子还在牛阿婆身上。
而牛阿婆背后,站着安柠。
她是牛阿婆在这个世界最亲近的人。
只要她出面,很多事,就能迎刃而解。
上一次去找她,他想清楚了,输在三个地方。
第一,操之过急。
他话都没说圆,就急着让她跟着自己走,安柠那么细心的人,一眼就看穿了他背后藏着别的目的。
第二,态度不对。
他嘴上说着:“请你帮我”,心里揣着的却是:“你应该帮我”。
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头,安柠不会看不出来,她跟着他受了二十年委屈,最反感的就是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苏婉半路杀了进来,把他好不容易迈出去的那一步搅成了泥浆。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手里什么牌都没有了,一分一毫的筹码都掏空了,只剩下最后仅有的一片诚意。
他了解安柠,她心善。
只要他放下身段,把姿态做得足够低,把话说得足够真,她一定会心软。
他不需要她原谅他,也不需要她回到他身边,他只想让她看在旧日情分上,帮他妈把心结解了,就够了。
这样想着,周明海脚下已经动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太阳正好偏西,金黄的余晖铺了一地,把他灰扑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街角水果摊挑了一个果篮,又去花店选了一捧百合,抱在怀里,花朵白生生的,花瓣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看了看手上的果篮,觉得分量还说得过去,便小心地放进后备箱,这才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很快,便到了周家村。
周明海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熄了火,推开车门,一手拎着果篮一手抱着花,沿着那条熟悉的水泥路往牛阿婆旧院走。
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他在风里眯了一下眼。
没走几步,迎面碰上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乡亲。
其中一个抬眼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嗓门敞亮地打趣道: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周大经理。搞得这么花哨,去相亲呢?”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
周明海脚步顿了一下,老脸微微一红。
这要是搁在以前,他多半黑着脸哼一声就走过去了。
可这一回,他想着自己来干什么的,便硬生生把那口气换成了一个笑,一边从兜里摸出烟来一根一根递过去,一边赔着笑说:
“各位叔伯兄弟说笑了,我妈上次不是冲撞了牛阿婆嘛,我这是上门赔礼来了。让各位见笑了。”
一席话,说得那几个本想着看他摆架子的乡亲直接愣住了。
周明海这些年赚了钱,哪回回村不是目不斜视,见了人也爱答不理的。
村里人早就背地里说他“发了财就忘了祖宗”。
可眼前这人弯着腰、递着烟,脸上堆着笑,说话也放得低,倒叫人挑不出什么刺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哈哈笑了几声,摆了摆手:
“行行行,去吧去吧,还是你小子玩的花。”
说着,大家一哄而散。
周明海把烟盒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可脸上的笑还僵着,嘴角的弧度绷了一路,等终于走到安柠院门外时,嘴角已经挂得又酸又僵了。
他抬手揉了揉腮帮子,才把表情松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果篮在手里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百合的香气幽幽地钻进鼻腔里。
调整半天,手掌终于抚上了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