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时,安柠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在院子里牛阿婆种的菜畦边浇水。
细密的水柱从壶嘴洒出去,落在青菜叶子上,溅起细碎的水珠,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一层碎金。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周明海的瞬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瞬。
也只那么一瞬,又继续浇了下去,水珠落在叶面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仿佛来的只是一阵路过的风。
周明海站在门槛外面,手里还抱着那捧百合花,花蕊上的粉蹭在他袖口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斟酌着喊了声:
“安柠……我……”
见安柠依旧没有理自己的意思,他讪讪陪着笑,自顾自说道:
“我妈她……还是老样子。夜夜梦见牛阿婆,整宿整宿睡不着,一闭眼就说胡话,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现在连灯都不敢关,一黑就吓得往床底下钻……”
他说得很慢,带着点试探,好似随时准备根据安柠的反应调整话题。
安柠依旧不为所动,好似根本没发现他这个人。
可周明海知道:她在听。
于是,声音又低了几分,语气却已染上了讨饶的意味:
“我们都明白:她这病的症结在哪儿。你是牛阿婆最亲的人,能不能……帮忙化解一下?”
说着,他又顿了顿,像是从嗓子眼儿下面又挖出来一句,补充道:
“不管怎么说,她好歹做了你二十年的婆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原本一直没反应的安柠,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摁了一下,动作顿住了。
细密的水柱断了流,壶嘴还悬在半空。
片刻的凝滞之后,她把水壶搁在地上,壶底磕在青砖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然后,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井底慢慢升上来的,隔着水声,沉沉地落在空气里:
“她做了我二十年婆婆,却也磋磨了我整整二十年。在你家时,她没有善待过我一天;怎么,都这时候了,还想在我面前摆婆婆的谱?”
周明海脸上那层勉强撑出来的笑僵了一僵,嘴角还翘着,可弧度已经不太自然了。
他捏了捏手里的果篮提手,换了个姿势,语气里染上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服气,可那不服气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一层,听上去就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似的争辩:
“怎么能叫磋磨呢?自古婆媳是天敌,家家都有婆媳矛盾,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天大的仇?”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重,目光飞快在安柠脸上扫了一下,像是随时准备换一副面孔来圆场。
此刻的周明海既不敢真跟安柠顶嘴,又不甘心被她两句话堵得死死的,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想辩解、又怕把人得罪了的拧巴劲儿。
安柠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急着回嘴。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一双眸子平静得没起一点波澜,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不藏不掖,把他整个人原原本本地照了进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一丝火气,可每个字都像在往某个地方轻轻钉钉子:
“刀子不是扎在你身上,你自然不知道痛。既然你觉得你妈无辜,那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的病不是我造成的,我没有责任,更没有义务帮你。”
说完,转身就要往堂屋走,步子不紧不慢,像说完了该说的话,再没半个多余的字。
周明海见状,顿时急了。
脑子里劈里啪啦炸开一片:自己这是怎么了?来之前明明想好了要低三下四,要夹着尾巴做人,在苏婉面前他能把火气压了又压、忍了又忍,怎么一到了安柠跟前,那层伪装就薄得像层纸,一捅就破?
与此同时,脚底下的步子比脑子还快,两步跟上去,侧身挡在堂屋门口。
“安柠!你别走——”
他声音一下子拔高又猛地压下来,喘了一口气,换了一副声气,软得能拧出水来,
“都是我不好,又说错话了。就……过去的事,咱们能不能就让它过去。”
他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捏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又凉又潮,顺势把果篮往她另一只手里塞,
“你做人一向大方,对牛阿婆这种孤寡你都能善待,为什么就不能善待我妈呢?她也不过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人……”
果篮的提手还没碰到安柠掌心,她手腕一拧一抽,干脆利落地从他指间滑脱出去。
果篮没接住,歪了一下摔在地上,苹果滚出来两颗,骨碌碌滚到墙角。
那捧百合花也跟着脱了手,花头朝下砸在地上,脆生生的花瓣炸开一片,散了一地碎白。
安柠看都没看一眼,后退了半步,目光冷下来,落在周明海脸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你妈也配和阿婆比?”
几个字,轻飘飘的,可砸在地上,比苹果滚落的那几声闷响还重。
周明海像是被她那一眼剜了一下,心口猛地一缩,嘴里那些准备好的话顿时打了结。
他看了一眼滚落的苹果和散了一地的花瓣,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声音又矮下去一层:
“安柠,你先别生气,我这人嘴笨,你别跟我计较……”
说着,他往前挪了半步,目光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就是想说,你能不能就看在她是我妈……”
话到嘴边,周明海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安柠这里的分量怕是也没比他妈重多少,硬生生把到舌尖的话咽了回去。
他脑子飞快转了个弯,眼睛骤然一亮,像是终于抓到了唯一一根安柠推不开的稻草,忙不迭地补上去:
“你就看在她好歹是安安奶奶的份儿上……”
“安安”两个字落地时,安柠的脸色倏地变了。
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眸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瞳孔骤然紧缩,整张脸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红润褪去,只剩一层苍白。
可周明海正弯着腰去捡地上的花,根本没看见她脸上那番变化。
他只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子,语气里重新浮起一股热切的希望,把摔散的百合花拾起来拢了拢,又弯腰捡起滚到墙角的两颗苹果,在袖口上蹭干净了,捧在掌心递过去,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安安到底是咱俩的孩子,她奶奶再不好,那也是亲奶奶。你就当为了安安,帮她奶奶这一回,行不行?”
安柠没有伸手。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冷霜底下隐隐渗出些别的东西来,像一堆被风掀开表层的余烬,露出底下烧得暗红的底色。
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的,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掰碎了扔出来的:
“周明海,她做安安的奶奶,做得很合格吗?”
一句话,宛若当头一棒,敲得周明海整个人几乎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