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嘴角的笑微微僵了一瞬,目光在黑漆漆的镜头上停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殷勤的神色。
安柠举着手机,声音不紧不慢的,一字一句都稳稳当当地落在空气里:
“事先说好:你妈的病是她自己得的,跟我无关。不过,既然你三番五次找上门来,我给你一点建议。至于有没有用,也跟我无关。”
周明海愣了一下,目光从手机镜头上抬起来,对上安柠那双漆沉沉的眸子,像是忽然被人迎面泼了一瓢冷水。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终于明白了——她这是在拍证据。
在给自己留后路。
万一他照着她说的做了,王桂香没好,她怕他回头找她算账。
这女人,对他得有多防备,才能把每一步都算计到这种程度?
他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胀胀的,梗在嗓子眼底下。
她防他,像防一个随时会翻脸咬人的陌生人。
可他又凭什么觉得她不该防?
结婚二十年,他给过她什么可以信赖的凭据吗?
好像……还真没有。
想到这些,周明海喉结滚了滚,把那口酸涩咽下去,面上的笑又堆了起来,比方才更用力了几分:
“这是自然,你放心,好坏我都自己担着,与你无关。我周明海今天当着镜头把话撂在这儿,绝不反悔。”
他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胸,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把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摆了出来。
安柠这才把手机举稳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段早已打好腹稿的章程:
“那你听好了:你妈生病,归根结底是她大半夜私自闯入牛阿婆的院子,被她自己想象出来的幻觉吓破了胆。她不是被什么鬼啊魂的吓着,而是被自己做过的那些错事扰得夜不能寐、不得安宁。”
听着安柠一句句剖析王桂香的病情,周明海想说点什么,但这个节骨眼上,他实在不敢再节外生枝了。
只能连连点头,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对对对,都是我妈的错,是她不该去惊扰牛阿婆。”
安柠见周明海没有异议,这才继续说下去:
“既然是做了错事、心里有愧,那就带上全家一起,去牛阿婆坟前焚香跪拜,认认真真地道个歉。别人原不原谅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把该赎的罪赎了,心里那关才能过得去。心里过得去了,心结自然就解开了,病也就好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
“我记得安安爷爷早年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周家一家人,荣辱与共。既是赎罪,那就该阖家同往。你、你爸、你妹、你妈,一个都不能少。这般,才显得诚心。”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淡淡扫过周明海那张殷切的脸,然后不轻不重地补上最后一句:
“然后,我的第二个条件就是:你们去祭拜牛阿婆时,顺便跟她知会一声,就说九天后,你会按约定跟我离婚。也好让她安心。”
这个条件是安柠思量过的。
她当然知道,让周家人对着一个坟头喊话,在法律上什么效力都没有,可架不住周家人迷信。
王桂香经此一劫,估计更是草木皆兵、什么都信。
对安柠而言,她不需要这家人赌咒发毒誓,只需要在他们迷信的那根弦上轻轻拨一下。
让他们在坟前自己说出“九天后,一定离婚”这句话。
以后周明海但凡想反悔,心里就得先过牛阿婆这道坎。
法律够不着的地方,迷信有时候比法律还好使。
双管齐下,总归没错的。
何况,她也不想答应得太轻松。
周明海这种人,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他不会珍惜,哪怕是帮忙,她也得让他知道,这忙帮得有多不容易。
而对面,周明海听完这个条件,整个人愣住了。
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没合上,目光在安柠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脑子转了好几圈,渐渐品出滋味来——
安柠一直、一直在防着他。
防着他反悔、防着他拖,防着他那颗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往回走的心。
一道法律公证还不够,还要加上一道玄学的锁。
她把他所有的心思都看穿了。
然后不动声色地,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系紧。
这女人是有多想跟他离?
这么好拿捏他的机会,她居然两次都用在了一件事上!
简直暴殄天物!
可她越是这样滴水不漏,越像在他心口上盖一枚章:她不要他了,半点余地都不留。
那种被看穿了心事、又被人不动声色地堵死了所有退路的感觉,比用刀子割肉还让人难受。
周明海只觉自己像一颗刚想冒头的芽,被人连土带根地摁了回去,凉意从头顶一直渗到脚底板,透透的。
可他面上一丝一毫都不敢露。
有求于人的,是他。
而那些被他亲手丢掉的东西,如今,他甚至连捡的资格都没有。
周明海用力扯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个周正的笑来,声音热情得几乎像在吆喝:
“好好好,我这就回去准备,一定按最高规格,去祭拜牛阿婆。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安柠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像在交代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再重申一遍:法子是我随口说的,灵不灵,我不保证。做不做,随你。”
周明海一个劲地点头,头点得又密又急,像是怕点慢了就显出半分犹豫来:
“明白明白,如果不行,周家绝不找你麻烦,我当着镜头把话说死了的,你存好了就是。”
他站在门口,又弯着腰道了好几声谢,姿态摆得低低的,像要把自己整个人折进那几句客气话里去。
安柠没再说什么,只微微颔了颔首。
周明海这才转过身,步子迈出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硬生生忍住了。
最终,他快步走出院门,钻进车里。
车窗摇上去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才终于垮了下来,整个人好似被霜打了的茄子。
而安柠站在公证处的门廊下面,最后将镜头对准门头上那几个烫金大字,稳稳地定了一瞬。
然后,她垂下手,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保存”。
一段视频便安安静静地落进了相册里,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水底,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