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从安柠那里得了法子,回家便开始张罗。
第一件事就是找人。
他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才找到周明珠那个闺蜜的号码。
还是好几年前存的了,备注名字都记不太清了。
电话打过去,好话说了一箩筐,又赔了半天的笑脸,才从对方嘴里撬出住址。
他按着地址找过去,站在门口敲了快半个小时,嗓子都说干哑了,周明珠终于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她脸色不好看,眼圈底下泛着青,看见周明海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闹,只是闷着头收拾东西,拎着自己的行李跟着上了车。
不是她突然转了性子,实在是这几天在闺蜜这儿住着也不好受。
都住人家家里了,吃喝她总要花点钱吧。
虽说她手里有点存款,但以前吃住都是哥嫂的,不觉得有什么,这突然什么都要自己掏腰包了,花钱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多了。
更扎心的是:她窝在床上连着投了三天简历,几乎全军覆没。
要么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要么就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回复:
“很遗憾,你的简历未通过初选。”
连个面试机会都没捞着。
她这才真切体会到:眼下这种经济下行的时期,想找份像样的工作,远没她想的那么容易。
正熬不住,周明海突然主动上门来接,她也不敢再端着架子了,顺着坡就下了。
周明海接到人,也不敢多嘴数落她,只把车往医院开。
路上简单说了安柠答应帮忙解王桂香心结的事,又叮嘱周明珠这几天把爸妈看好,别出什么岔子。
把周明珠送到医院后,他转头就去找了两位老人的主治医生。
周卫国住了十几天院,病情基本稳定下来了,就是中风后遗症还需要慢慢做康复。
医生说他可以出院,只是叮嘱千万别再受刺激。
王桂香三天前转到了本院的精神科,药也吃了,针也打了,效果却不明显,夜里照样惊醒,白天照样犯糊涂。
周明海把自己的打算跟医生如实说了。
医生想了想,表示既然有想法了,可以试试,也未必是坏事,只是提醒他:如果这一趟还没起色,就真的不能再拖了,必须转去专科医院。
周明海忙不迭地点头,暗暗把这次祭拜牛阿婆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一切安排妥当,他开车回家,进门后连澡都没洗,倒头就睡了。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翌日,天还没亮透,周明海就醒了。
他开着车去了镇上,先到肉铺订了一个完整的猪头,又挑了一只整鸡、一条整鲤。
他不懂那些讲究,特意问了铺子里的老师傅,才知道这里面的讲究颇多:
三牲要用全料,猪头必须带着猪尾,寓意“有头有尾、世代平安”。
鸡和鱼都得是整只整条的,过水汆一下就好,不能全熟,更不能放调料。
他又买了五样水果、五样点心、两瓶白酒、一壶清茶,香烛纸钱各备了好几大包。
末了,又拐去杂货店买了四个冲天炮,算他们周家四个人一人一个。
置办齐全了东西,他把车直接开回了周家老宅。
推开院门的一瞬间,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院子里还是一片狼藉,水盆东倒西歪,湿透的纸钱贴在地上干成了硬壳,墙角还能看见那天摔碎的香炉碎片。
周明海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火气压了又压,然后挽起袖子,拎起扫帚,一点一点地把院子收拾干净。
青砖地冲了三遍水,才终于露出本来的颜色。
他又把三牲按规矩处理妥当,猪头刮洗干净、鸡鱼汆了水,整整齐齐地摆在背篓里,这才直起腰来,洗干净手,搓了搓发僵的手指,转身出了院门,敲开了隔壁安柠的门。
门开了,安柠站在门槛里面,晨光从她身后铺进来,照得她整个人柔柔和和的。
周明海不自觉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那个……安柠,我都准备好了,你要不要看看……还缺什么,我马上去办。”
安柠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淡淡的:
“不用看了,你们自己满意就行。”
周明海连忙点头应道:
“是是,我都是按规矩来的,不敢偷工减料。”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像是怕冷场似的,又赶紧补了一句,
“那你在家歇着,我这就喊其他人过来,等人都来齐了,你随我去趟牛阿婆坟前,有做的不够的地方,你好随时提。”
安柠原本不太想去,可转念一想,到底不放心这家人自己折腾。
王桂香如今那副样子,万一在坟前发疯惊扰了阿婆,她心里过不去。
于是,还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周明海像是得了什么恩准似的,转身快步回了老宅,掏出手机催周明珠赶紧把他爸妈都带过来。
没过多久,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村口。
周明珠扶着王桂香先下了车,一张脸拉得老长,嘴唇紧紧抿着,满眼的不情愿,却一句牢骚都不敢发。
王桂香裹着件单薄的旧外套走在前头,头发乱蓬蓬的,脚步虚浮,目光四下躲闪,像一只被惊扰了窝的鸟,哪怕一片落叶擦过脚边都要抖一下。
周卫国跟在最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步子又碎又慢,每迈一步膝盖都打一个弯。
一家人磕磕绊绊地挪到周家老宅门口。
周明海从里面走出来,背上一个沉甸甸的背篓,一只手伸过去扶住周卫国颤巍巍的胳膊。
四个人排成两排,朝着牛阿婆葬着的那面小山坡走去。
脚步杂沓,踩在晨露未干的草叶上,一下快一下慢,像是被风推着往前走,又像是每一步都在往泥里陷。
牛阿婆坟前。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斜斜地铺下来,照在坟头那块青石碑上。
周明海站在最前面,脊背微微弓着。
周卫国拄着拐杖立在他身侧,面色蜡黄。
周明珠挽着王桂香的胳膊站在后排,一脸生无可恋。
王桂香半缩在女儿身后,眼神不敢往碑面上落,只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泥土,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四个人整整齐齐地站着,齐得像一排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旧篱笆桩子,看着就觉得沉。
十几步开外,一棵老槐树底下,安柠带着周念安远远地站着,既不靠近,也不出声,就静静看着。
周念安手里攥着一根草茎,绕在指间转来转去。
突然,偏过头,小声问:
“妈,你说……他们会好好跟阿婆道歉吗?”
安柠的目光落在那四道背影上,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轻轻软软的,却格外笃定:
“会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因为他们做了亏心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