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收尾,周明海直起身,从背篓里抽出那叠厚厚的纸钱,火柴一划,火苗蹿起来舔上纸角,先是一缕青烟,继而哗地烧成一团金红的焰。
纸钱在火里卷边、发黑、碎裂,纸灰被风卷起来,在半空翻了几翻,越飞越高,碎屑散成星星点点,最后融进那片澄蓝的天色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接走了。
他又拎起那瓶白酒,拧开盖子,手腕一倾,透明的酒液浇在坟前的泥土上,滋地一声渗下去,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酒香混着泥土的潮气迅速散开。
最后他点燃了那四个冲天炮。
引信哧哧地烧下去,然后
“砰——”
“砰——”
“砰——”
“砰——”
四声接连炸开,声音在山坡上滚了几滚,撞着远处的山壁弹回来,惊起林子里一片鸟雀。
做完这一切,周明海站在坟前,把那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慢慢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
从摆放祭品到全家跪拜,从烧纸到奠酒,再到那四声冲天炮炸响的瞬间,整个过程一帧不落,全被蹲守在周家村等待下一个爆点的自媒体人录了下来。
当晚视频就传到了网上,标题一如既往地炸裂:
#周家全家跪拜牛阿婆坟前,三跪九叩诚意拉满#
#从泼狗血到跪坟头,周家人终于服软了#
#状元村年度大戏·番外篇:坟头认罪实录#
评论区像被扔了颗炸弹,三分钟内涌进来上千条。
热评第一是一张王桂香跪拜的侧脸截图:
她弓着背伏在地上,花白头发散落着,额头沾了泥,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外套,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碑面,像魂魄已经先她一步跪在了那儿。
配文只有一句:
“当年骂街嘴有多硬,今天磕头腰就有多软。”
底下跟了一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牛阿婆这波又又又赢麻了”、“建议纳入年度爽文名场面”。
第二条是一张动态表情包。
画面里,王桂香跪在坟前嘴里含含混混地念叨,嘴唇翕动的频率快得像在念咒。
网友贴心地给她配了字幕:
“阿婆,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底下的回复直接接上了回魂夜的梗:
“哟,这台词我熟啊,回魂夜那天晚上她也是这么说的,第二天就进医院了。”
“我草,这家人正是互联网圣体啊,这好戏一季接着一季,根本看不完啊!”
“摊牌了!王桂香宇宙,每季结尾都要跪一次。”
“虽然老师教我要相信科学,但这状元村的玄学真让人欲罢不能啊!”
还有一条把周卫国弯腰磕头的动作放慢了三倍,配文:
“中风老父亲被迫营业,儿子是真不拿亲爹当外人。”
底下的回复更损:
“爸,你再撑一会儿,还差八十个响头,磕了,咱妈就痊愈了!”
“实锤了,这届儿子主打一个物尽其用。”
那条的点赞数几分钟内就窜到了几千,底下盖了上百层楼。
更有人把四人的背影截图,用红色虚线在每人头顶标了代号:
“战力担当·王桂香(已服软版)”
“移动背景板·周卫国(慢动作版)”
“被迫营业·周明珠(不服不行版)”
“总导演·周明海(诚意值99%版)”
底下粉丝追评:
“是不是还缺个制片人?”
“要不……让咱们状元上?”
“笑死!敢情都休息了的牛阿婆是天使投资人,投了一整个IP?”
最后一条高赞评论只有一句话,被转了几百次:
“不得不说,这状元村真是自媒体人的风水宝地哇。这里的戏,比那些注水剧强多了,一集接一集,狗血洒得又密又匀,根本散不了场。”
底下跟了一排“臣附议”和“已追更”。
还有人说:
“建议节目组直接常驻周家村,开设【周家村TV专属频道】,全年无休。”
那条评论底下,有人回了句:
“别急,按照进度条,下一集该轮到离婚证了,不聊了,我要去民政局门口排队去!晚了,就没机位了!”
后面跟了一排“蹲蹲蹲”、“更踢”……
山坡上的风又起了,把墓碑前那几片没烧尽的纸钱吹起来,翻了两翻,打着旋落向更远的地方。
周明海站在坟前,像一根终于松了劲的弦,垂着手站了片刻。
那口憋了很久的气吐出去之后,整个人反而空了。
风从背后刮过,凉飕飕的。
他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
然后,他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那块青石碑面上,碑上【先妣牛氏之墓】六个大字被晨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顺着往下看,目光扫过日期,扫过立碑人的落款……
然后,停住了。
干女安柠。
干孙女周念安。
敬立。
几行字,清清楚楚地刻在青石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也没有抬手去拨。
他忽然想起来,牛阿婆下葬那天,他还在医院照顾周卫国。
当时,安柠怎么操持丧事、怎么立的碑,他一概不知。
如今,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的名字刻在了一个孤寡老人墓碑上,他才后知后觉感受到:
这两个名字,很可能这辈子都与他无关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刃,不锋利,却一下一下地往肉里剜,剜得他胸口闷闷地疼。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
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到底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扶住周卫国的胳膊,低声说了句:
“爸,咱们回了。”
四人沿着村道慢慢往山下走。
周卫国拄着拐杖,被周明海搀扶着,每迈一步拐杖尖都在土路上戳一个小坑。
王桂香半靠在周明珠肩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眼里的那层浑浊像是退了一层,透出些许久违的清明来,像是有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她不再东张西望,只是一路低着头,跟着前面的脚步走得稳稳当当的。
山坡上重新安静了下来,风从坟头掠过,把那几缕没散尽的白烟也都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