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和周念安沿着村道往回走,拐过巷口,远远便瞧见旧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旗袍,盘扣整整齐齐地扣到领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肩背挺直,站姿从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安柠脚步顿了一下,眯了眯眼,觉得那张面孔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招呼,那人已经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即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
“安柠!真是你啊!”
声音敞亮,带着一股久别重逢的热乎劲儿。
安柠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对方已经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
“我是老宋啊!规划局的老宋!你忘了?三年前你在郊区路边救了我的命!”
安柠猛地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微信里那个宋大姐嘛!
她连忙握住对方的手,笑着道:
“嗳!宋大姐!是你啊!你看我这眼神,差点没认出来。”
宋玉珍笑呵呵地摆手:
“这么多年没见了,认不出来也正常。也怪我,没打个招呼就自己跑来了,你别嫌我唐突。”
安柠连忙说:
“哪里的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快进来坐。”
两人正说着话,宋玉珍的目光越过安柠肩头,落在她身后那个安安静静的周念安身上,眼睛顿时就亮了。
她几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周念安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从脸看到肩又看到脚,像在仔细辨认一件稀罕物件。
然后,她转过头,对安柠道:
“前阵子我就在网上刷到过这丫头的视频,女状元!真是了不起啊!就她打马游街那场面,哎哟喂,我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眉眼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你闺女!”
说着,她松开周念安的手,转身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来,鼓鼓囊囊的,封口贴着金箔纸,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
她也不问安柠的意见,直接把红包往周念安掌心里塞,力道又稳又实在:
“闺女,这是大姨给你的贺喜钱,你收着,也让大姨沾沾女状元的文气。”
周念安下意识往回推:
“宋姨,这怎么行……”
宋玉珍按住她的手,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妈救过我的命,她就是我的亲妹妹,你就是我亲外甥女了。我亲外甥女考了省状元,我包个红包怎么了?你要是不收,我今天可就不走了。”
说着,她当真往门槛上一靠,两手往胸前一抱,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安柠被她逗笑了,也跟着推了两下,见实在推不过,便对周念安说:
“既然是宋姨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周念安耳朵尖微微泛了红,大大方方地说了句:
“谢谢宋姨。”
宋玉珍越看她越喜欢,忍不住又笑了几声:
“这孩子,可真出息。你呀,真有福气。”
安柠侧身推开院门:
“大姐,进来说话。”
宋玉珍也不客气,抬脚迈过门槛,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
菜畦整整齐齐,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棵桂花树结了密密的花苞,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清淡的草木气。
她点了点头,由衷感叹了句:
“你这院子收拾得真清爽,住着肯定舒坦。”
安柠顺着话头笑了笑:
“那你今天就在我这小院里好好坐坐,也舒坦舒坦。”
说着,她引着宋玉珍往桂花树下的两张竹椅走。
周念安已经麻利地提了壶热水出来,青瓷茶杯一字排开,新沏的绿茶汤色透亮,搁在粗木茶几上,热气慢慢升起来。
安柠端了一杯放在宋玉珍面前:
“大姐,喝茶。”
宋玉珍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叹了声“好茶”。
而后她放下茶杯,望着安柠,话头自然而然地开了:
“三年前那次,要不是遇上你,我这会儿早没命了。”
安柠摆了摆手,刚要开口,宋玉珍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去郊区送文件,半道上胸口突然发紧,喘不上气,赶紧叫了车,哪知道刚下车就倒路边了,后面的事一概不知。医生说我是心脏骤停,再晚几分钟人就交代了。”
她说着,手指在茶碗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颇为感触道:
“后来随车的护士跟我说,你跪在地上给我做了十几分钟的胸外按压,一分钟都没停,硬是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我那时就想: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跪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拿命救我,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还不上。”
安柠笑了笑,摆手道:
“大姐,你就是太记挂了。换了谁碰见那种情况都会搭把手的,我之前做过几年护士,懂点急救手段而已。”
宋玉珍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这年头,路边倒个人,多少人绕道走呢。”
她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股情绪带过去。
放下茶杯时,她的语气已经换了,嘴角带着点调侃的笑:
“今天,我能找到你这儿,也算是托了大数据的福。你是不知道,你们周家村这半个月在网上火成什么样了。我打开手机,十条里有八条都是你们村儿的事,一集接一集,比我追的电视剧还热闹。”
说着,她半是玩笑半是打趣地补了一句:
“话说,你如今也算是网络小红人了,村里那些事儿桩桩件件都围着你们家转,还一件比一件玄乎。又是上族谱又是泼狗血又是坟头磕头的,我看得都替你捏一把汗。”
安柠苦笑了一下,有点求饶的意思:
"大姐,你可别取笑我了。"
宋玉珍摆了摆手,语气认真了些:
“我不是取笑你。我是说真的。我就是在牛阿婆葬礼那个视频里扫了一眼,看见你站在人群里,当时就觉得眼熟。再一细看,居然真是你!我当时那个激动啊,赶紧翻你的朋友圈,翻了半天才敢确认,原来你婆家老家真就在周家村。更绝的是:你居然还是女状元的亲妈!”
她说着拍了拍膝盖,惊呼道:
“哎呀,你不知道我搞清楚这层关系后,恨不得立马登门道喜。但那时候你正忙着张罗葬礼,我寻思着不便打扰,就想着等过几天再来。”
她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些:
“可等我再刷的时候,就看到你婆婆上门闹事的视频了。又是骂街又是泼狗血的,我气得呀,恨不得当场冲过来帮你骂回去。可我看到的已经是三天前的事,网上说后续都出了,闹事的人一个个都倒了霉,你没什么事。我那颗心才落回肚子里。”
她说着,伸手捏住安柠的手,攥了一下,声音又软了几分:
“大妹子啊,你这一路是真不容易。以后你要看得上我这个老姐姐,就把我当亲姐处。我虽然没啥大能耐,但替你撑撑腰、站站台,还是够的。”
说完这番话,宋玉珍的手还没松开,像是要把话的份量实实在在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