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驱车赶到学校时,校门口已经拉起了鲜红的横幅,醒目的大字写着:
“热烈祝贺我校周念安同学被清北大学录取!”
校门两侧立着两排红色充气拱门,上面分别印着各大名校的名字,清北那扇拱门下站着几个举着手机拍照的人,对着拱门拍了又拍。
他把车停在校外的临时停车场,刚熄火就看见门口有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请问是周念安同学的爸爸吗?我是刚刚和你联系的老师,也是周念安同学的高中班主任,姓刘。”
周明海连忙上前握手,掌心握上去的时候微微发潮,脸上挂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
他实在是有些心虚。
安安高中三年,他连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每次家长会都是安柠去的,连电话也都是存着安柠的号码。
这次通知书,还是安安说她在村里不方便来,临时把他的联系方式报了上去。
他这个父亲,在安安这三年的学习生活里,存在感几乎为零。
“刘老师,你好你好。”
周明海握着老师的手晃了两下,声音有些不自在,
“你看我这,平时忙,也没怎么来过学校,感谢你们把安安教得这么好。”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刘老师笑了一下,没有顺着话头往下追问,只是侧身往校园里引:
“理解,孩子自己争气,我们全校师生都替她高兴。走吧,陈校长在办公室等着,说要亲手把通知书交到您手上。”
周明海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才跟上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出门时随意套的一件格子衬衫,袖口还沾着炒菜溅的油星,他下意识地用手擦了擦,又觉得多此一举,垂下手来。
刘老师引着他往校园深处走,一边走一边说着周念安这孩子多优秀、平时多省心、老师们都特别喜欢她。
周明海跟在半步之后,那些话从耳朵里过了一遍,落在心里却沉甸甸的。
老师口中的那个孩子,他好像认识,又好像不太认识。
他甚至不知道安安高中三年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三,不知道她每学期都被评为优秀学生,更不知道她在课间还帮同学讲题。
原来,那些被夸赞的细节……都真实地发生过,只是他不曾亲眼见过。
他走在校园甬道上,阳光从头顶的梧桐叶缝里漏下来,一肩碎光跟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像细碎的提醒,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
穿过操场时,教学楼外墙的电子屏正滚动着周念安的照片和分数,红色的字一行一行往上翻。
路过的几个学生指了一下屏幕,其中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说:
“看,那就是咱们学校那个状元学姐。”
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
几个孩子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远。
周明海也停下来看了几秒,那行红色的字在屏幕上亮了一亮,又翻走了。
拐过教学楼拐角,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校园主干道一侧的宣传栏被换成了全新的内容,一整面玻璃橱窗里,周念安的照片被放大了数倍,几乎占了大半个版面。
照片里的姑娘穿着校服,领口整整齐齐的,头发扎成马尾,眉眼弯弯地笑着,嘴角微微抿着,露出一排齐整的牙。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那张照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小姑娘的笑容干干净净的,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照片底下是她的分数和录取院校的介绍,边上还密密地贴着她参加竞赛的获奖证书复印件,一字排开,整整齐齐。
周明海站在那面橱窗前面,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安安中考那年考了全市前几名,他把成绩单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还行”就放在茶几上,转身去接电话了。
小姑娘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二句话,抿着嘴转身回了房间。
从那以后,安安再没主动跟他汇报过成绩。
他从来没夸过她,一次都没有。
如今,她的照片被放大了挂在学校最显眼的位置,每个经过的人都能看见,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女儿。
那个被他忽视了很多年的女儿。
他鼻头猛地酸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上来,他赶紧别过脸去,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假装被太阳晃了眼。
旁边的刘老师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等了几秒,才在一栋教学楼前停下来,侧身让了让:
“到了,校长办公室在三楼,您请。”
周明海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回头朝那面橱窗看了一眼。
安安的笑脸在光线后面微微泛着光,像一页还没来得及翻开的书,安安静静地等着某个迟到了很久的人把它读完。
他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上了三楼。
校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周明海走到门口时,校长已经迎了出来,不等他站稳就伸出手来握住他的,力道扎实,带着一股毫不客气的郑重:
“周先生,感谢您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周念安同学是我们学校建校以来考得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校长微微侧身让他进去,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果盘,沙发一侧还坐着教导主任和年级组长,两人都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带着笑意。
校长回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硬质纸袋,封口处贴着清北大学的校徽贴纸,红底金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双手捧着递过来,像是递一件有分量的宝贝。
周明海接过去之前,下意识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才伸出手。
纸袋触感光滑厚实,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托在掌心时却沉甸甸的。
交接时,现场有摄影老师给他们拍了合影。
教导主任随后递过来一张表格,笑着说:
“周先生,麻烦您签个字,代领人需要登记一下信息。”
周明海接过笔,俯身在茶几上填表。
他写自己的名字时笔画流畅,写身份证号时也没有停顿,可写到“与考生关系”那一栏时,笔尖悬了一瞬,才落下去,一笔一划地写下“父女”两个字。
那两个字他写得格外慢,像是要把这层关系实实在在钉进纸里。
办完手续,校长又握了一次他的手,热情邀约:
“周先生,咱们学校九月份的开学典礼,想请你作为周念安同学的家长上台跟家长们分享分享教育心得,不知道方不方便?”
周明海张了张嘴,脑子里翻了一圈自己那点贫瘠的发言素材,又想到自己在安安生命里扮演的那个角色,实在不足以站在台上说任何一句话。
他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我考虑考虑”,但出口时却变成了:
“这个……我回去跟孩子商量一下。”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的天,家里任何决定都是他一个人拍板的。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这个资格了。
出了校门,他站在那排红色拱门底下,手里捏着那份通知书,抬头看了看天。
午后的天空蓝得很安静,几缕薄云横在远处,像被风抹开的水痕。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坪修剪过的青草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那枚校徽贴纸在阳光下亮了一下,他把纸袋抱在胸前,像是怕弄皱了似的,慢慢朝停车场走去。
纸袋贴着胸口,边角硌着锁骨,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
他攥住了所有人艳羡的结果,却错过了那个孩子走向这结果的全过程……
他,受之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