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站起来，拿起钥匙，出了门。
到了苏婉楼下，他买了点水果，才上楼。
开门的是周梦瑶。
看见他，她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声音里压着一层小心翼翼的惊喜：
“爸，你来了。”
侧身让了让，将他迎进门，又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他的拖鞋。
苏婉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极低，画面在无声地闪。
她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抱着抱枕的手指紧了紧。
周明海把水果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走进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不远不近的。
电视里在放什么购物广告，画面里有人咧着嘴笑，可一点声音都没有传过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口发出细小的嗡鸣声。
周明海坐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似的。
“上次，是我情绪不好，家里乱成一锅粥，我压力太大了。不过，现在都理顺了。明珠回来了，爸出院了，妈的心结也解开了。”
说的都是这几天的事：医院里他怎么熬过来的、他妈是怎么好转的、他爸是怎么出的院……
他说得慢，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那一方没声音的画面说话。
手掌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的侧面，搓了又搓，像是想把那层看不见的皱褶抚平，又像是只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苏婉自始至终都没有接话，也没有转过头来，只是抱着靠枕的手慢慢松开了。
再然后，她把靠枕放在旁边，往周明海那边挪了半个身位。
不多，就半个，但足够近到让他感觉到一丝久违的亲近。
周明海侧过头看了苏婉一眼，正好撞上她的侧脸。
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地闪，把她的轮廓勾得有点软，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像是刚洗完脸还没彻底干透。
她仍然没有看他，只是伸手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嘴唇在杯沿上贴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沉默了几息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放出来：
“那天……我也有些冲动了。”
就这么一句，再没有多的。
周明海听着，胸口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弦像是被人用手指拨了一下，颤了颤，慢慢松开了。
他往她那边靠了靠，动作不大，像是试探，最终把手从她背后绕过去，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苏婉微微挣了一小下，到底没捱过周明海，被他死死拢进了怀里。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闷着声音，含含糊糊地说了些什么，像是委屈憋得太久了，终于找到个口子往外溢。
周明海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搭在她手臂上，掌心贴着她肘弯的位置，轻轻地按了按，嘴里含混地应着，一句接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哄小孩似的。
电视还在无声地闪着画面，茶几上的水杯静静地搁着，两个人就这么窝在沙发里，谁也没再提之前那些事。
这一晚，周明海留在了苏婉那里。
一上床，他就主动从背后抱住苏婉。
掌心贴在她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底下微微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跳动着。
苏婉的身体僵了一瞬，腰身挣了两下，像只还没完全服帖的猫，可那两下之后，她整个人慢慢卸了力，后背往后靠了靠，紧紧贴进了周明海的怀里。
就这样，两人的呼吸很快纠缠在了一起。
那些横在两人中间的隔阂，也在这时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二天，恰好是周末。
周明海本想在她那儿好好歇一歇，下周开始重新上班。
可天刚亮透，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带着哭腔，一句接一句，像是嗓子已经哑了，还在使劲往外挤。
门一拉开，周梦瑶站在外面，手机屏幕还亮着，查询页面上的红字刺眼得让人不敢多看。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整张脸皱成一团，嘴唇抖得厉害，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字，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爸、妈，我滑档了……怎么办啊……”
声音里那种绝望，像是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一遍遍地喊着“救命”，喊到嗓子劈了也停不下来。
苏婉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鞋都没顾上穿，两步跨到门口，一把把周梦瑶搂进怀里往她房间带，嘴里一叠声地说着：
“别急别急，咱们看看还有什么补救办法。”
她的手搂得紧，步子也快，可声音里的慌张压都压不住。
周明海坐在床沿上，两手撑着膝盖，一动没动。
周梦瑶的房门虚掩着，里面的声响透过门缝传过来。
苏婉压低了的絮叨声、周梦瑶断断续续的抽噎、电脑打字的敲击声……全都搅在一起，他完全插不进去。
他不懂高考，什么志愿填报，什么滑档补录，他闻所未闻，只能坐在原地，听着隔壁越来越急的动静，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对面是周念安高中的班主任，语气客气，尾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周念安爸爸，您好。周念安清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请您尽快到学校来领取。"
周明海握着手机，这才想起来：好些天前，周念安跟他提过一句，说通知书寄到学校，她要在村里陪安柠，不方便进城，让他帮忙代拿。
他当时随口应了一声，转头就被医院和坟头的事冲散了，忘得干干净净。
没想到周梦瑶这边档案还在征集志愿里打转，安安那边录取通知书居然已经到学校了！
脑子里忽然就浮起了几个零碎的片段，像是被这通电话搅动之后自己浮上来的：
前些天，苏婉还跟他炫耀，说瑶瑶报的那所211稳得很，分数够了，没什么好操心的。
可如今滑档了，211没了，普通一本只怕也够呛，毕竟补录的学校怎么能跟第一志愿学校比？
而安安那边，清北大学，早在招生办上门那天起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他把两件事放在脑子里并排放了一下，又像是被烫着似的又猛地移开了。
隔壁房间周梦瑶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苏婉的声音压着，絮絮叨叨地在说什么“征集志愿”、“服从调剂”，那些词他听不懂，只觉得闷得慌。
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暗了又亮，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刮了两下，想了想，到底还是站起来，走到隔壁门口，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对着门缝说了一句：
“瑶瑶，爸爸公司临时有点事，你别着急，跟你妈一起好好看看还有没有办法补救。”
门里顿了一下，片刻之后传来苏婉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不耐烦：
“走走走，啥事儿都指望不上！”
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那堆乱糟糟的事情里终于找了个出口，把气撒在了他身上。
周明海如临大赦，转身就走。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被他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