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转头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目光掠过王桂香——
她正坐在沙发上,指尖揪着衣角,眼神又开始往别处飘。
他连忙对周明珠使了个眼色。
周明珠会意,起身走过去,扶着王桂香的手腕,低声说了句:
“妈,咱们下楼透透气。”
便把人带出了门。
屋里只剩周卫国、周明海和苏婉三个人。
苏婉不再忍了,梗着脖子站在客厅中央,对着周卫国声音拔高反击:
“您老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那女状元承认你了吗?她可是铁了心跟她妈的!一个外人,您在这儿护得厉害,亲孙女却不闻不问,您老可真是明白人呢!”
周卫国被她这句话气得猛地咳了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拐杖咚咚地敲着地板,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喘息声越来越重。
周明海脸色一变,几步跨过去挡在两人中间。
一只手扶着周卫国的后背,另一只手冲苏婉压了压:
“别说了!”
苏婉还在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嗓子都喊劈了岔:
“我凭什么不能说!我女儿在家哭了一上午,你倒在这儿摆上庆功宴了!周明海,是你,不做人在先的!”
周明海的手在半空攥了一下,攥成拳,又松开。
他低下头咬着牙,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腮帮子绷得死紧,可到底没再动手。
他看了一眼苏婉的肚子,薄薄的布料底下微微凸起的轮廓越来越明显了。
这让他把那口气生生咽了回去,压着嗓子对她说了句: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然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出门外。
门,在身后合上。
苏婉站在走廊里,门板贴着她的脸,她伸手拍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周卫国气得发抖的声音。
还有杯子砸在地上,刺耳的破碎声:
“这种女人……不能要!你若非要娶进门……除非我死了!”
周明海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兑了半勺药末,端到周卫国面前,弯着腰说:
“爸,你先把药吃了。”
周卫国喘着粗气别过脸。
周明海端着杯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肯喝,又低低地补了一句,
“爸,只要你好好的,我都听你的。你别气了,身子要紧。”
周卫国沉默了许久,才慢慢转回头,接过杯子把药喝了。
又将空杯子搁在茶几上,整个人靠进沙发里闭上眼,胸口还在起伏。
周明海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才轻轻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苏婉还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泪痕干了一半,又被新的淌下来覆了一层。
听见门响,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嘴唇紧紧抿着,眼里的红还没有退干净。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周明海,像在等他先说话。
周明海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堵得厉害,那些哄人的、劝人的、辩白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到了嘴边却全都变成了沉甸甸的哑。
他垂着眼站了一会儿,才开了口,每个字都咬得又轻又重:
“你不能再这么任性了。你也看到了,这个家……经不起折腾了。”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半是解释半是辩白地道:
“瑶瑶的情况,不是我不关心,实在是……我也不懂,除了干着急,没什么用。至于安安的通知书,也是因为她在乡下不方便,我才代取的,还是学校老师打电话让我去的,不信你看!”
好似怕苏婉不信,周明海连忙掏出手机,找到刘老师的通话记录。
苏婉瞟了一眼屏幕,没有说话,但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周明海趁机服软,像是保证,又像是承诺:
“接下来,你想替瑶瑶谋划什么路子,我都支持你,钱的事你不用你操心。这么多年,我对你们如何,你最清楚了,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们不管,更何况……你肚子里还有我的一个孩子。”
听到这里,苏婉的手不自觉摸向了自己的肚子,那颗被周卫国搅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安定了几分。
同时,危机感也越来越强了,主要是周念安清北大学的光环太盛,而她的瑶瑶又太倒霉,居然滑档了!
看来,她真得想想法子,稳住这家摇摆不定的人了。
周明海见她神色稍缓,又壮着胆子补了句:
“婉婉,有一点,我还是想跟你重申一下,你也记在心里——你真的不要再惹我的家人了。他们一身病,万一有个毛病,你我都遭罪。”
这句话落地时,苏婉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说出来。
周明海没有等她接话,继续往下说,语气低低的,像是每一个字都从嗓子眼底下慢慢托上来的:
“如果你不能跟他们搞好关系,那就远离。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我会对你和孩子负责的。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你应该信我的。”
周明海的保证落进苏婉的耳朵里,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重量。
实在是:到底在一起多年,她太了解这家人的尿性:精致的利己主义,任何决定都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综合结果,感情,或许有点,但真的不多。
两人正僵持着,就在这时,电梯“叮”地一声响了,门缓缓滑开。
周明珠搀着王桂香从里面走出来,一抬头看见走廊里的阵仗,脚步立刻顿住了。
她目光在周明海和苏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直接扶着王桂香往回退了半步,伸手就要去按电梯的下行键。
“明珠。”
苏婉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你带妈进去吃饭吧,菜该凉了。”
她说着,还微微侧了侧身,把门口让出来,像是在用自己的姿态表明某种态度。
周明珠愣了一下,打量了她两秒,又看了看周明海。
周明海站在门框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明珠这才“嗯”了一声,扶着王桂香从苏婉身边走过去,推门进了屋。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屋里传出周卫国含混的说话声。
周明珠把王桂香往沙发那边引,动静轻手轻脚的。
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苏婉站着没动,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地板。
周明海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根刚刚绷紧的弦慢慢松了松。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揽了一下苏婉的肩膀,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点顺着台阶往下走的意思:
“婉婉,还是你心疼我。”
苏婉被他揽着,后背微微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
她偏过头,把下巴往他肩窝的方向偏了偏,像是靠过去了一点,又像是没有。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沉,沉到很深的地方,她自己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但她知道:那些委屈和不甘还在,只是被她暂且搁在了一边,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摊开。
周明海没有察觉她眼底那层一闪而过的暗色,只当她终于服了软,便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两人的轮廓模糊地贴在一起,像是从争执中刚刚脱身,又像是暂时歇了战、各自在盘算下一回合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