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在门口站了片刻,终究没有迈进去。
她把手从周明海臂弯里抽出来,指尖划过他袖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低声说了句:
“瑶瑶一个人在家。”
便转身往电梯口走。
周明海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追上来。
回到家时,周梦瑶还蜷在沙发上,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什么缝隙里去。
手机搁在手边,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让人不敢多看一眼的查询页面上。
听见开门声,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苏婉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又把脸转了回去,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茶几上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苏婉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伸手把女儿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停了一会儿,那层皮肤底下还带着没干透的泪痕,凉凉的。
她等了几息,才开口,像是怕把什么薄的东西碰碎了:
“妈妈回来了。咱们再看看,还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说着,苏婉拿起笔记本电脑,重新点开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
三个小时前。
她们也是这么并排坐在一起。
电脑屏幕上整整齐齐地列着省考试院刚发布的征集志愿缺额名单。
那些她们当初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学校名字,如今每一条都像能救命的稻草。
苏婉一条一条往下划,周梦瑶模糊的视线跟着一行一行往下移,好半天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XX科技大学,还有两个名额,都是机械……类专业。”
苏婉念出来,偏头看了女儿一眼。
周梦瑶没吭声,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把脸往膝盖里埋了一下。
机械专业,还是偏远的外省……
只一眼,苏婉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话在嘴边滚了滚,终究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下划。
“XX财经大学,农林经济管理,一个名额。”
这一次,周梦瑶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的:
“专业也太冷了吧……而且就一个名额,万一再滑……”
她没说完,但苏婉还是听懂了那些省略掉的意思。
一次滑档,把她的瑶瑶胆子都磨薄了,当初填报第一志愿时那股什么都敢赌的劲儿,如今一丝都不剩了。
苏婉心里泛起一股酸,连忙又往下翻了翻,语气尽量放的轻松:
“那看看这个!省内的普通公办本科,征集十几个名额,专业虽然也很一般,但好歹离家近。”
周梦瑶这才慢慢抬起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苏婉看见她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心里便有数了。
当初,瑶瑶死活看不上的省内普通本科,如今,无疑成了她最踏实的选择了。
可那份“踏实”里藏着多少屈辱,她们谁都不敢说出口。
苏婉犹豫了一下,到底又把屏幕滑到最底下,斟酌着问:
“瑶瑶,如果你还是想选个喜欢的专业,咱们其实还可以考虑……民办本科。学费贵是贵了点,但专业都还行,分数咱们也够得上。”
周梦瑶目光从屏幕上下扫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苏婉也没再往下劝。
她心里清楚得很:花大价钱读个民办本科,性价比太低。
尤其还是在周念安考上清北之后,这条路更是耻辱到了极点。
母女俩重新回到省内那所普通本科的界面,又看了一会儿专业方向。
苏婉把手机递到周梦瑶手里,声音放慢了:
“你要是觉得还行,咱们就报这个。省内,离家近,以后回家也方便。专业虽然不是当初报的那些大热门,但能上就行,你要是不服气,以后还能考研、考博,机会有的是。”
眼见着周梦瑶脸上的慌乱褪去了一些,苏婉的语气也不自觉沉了几分,
“这次咱们不能再冒险了,服从调剂全都勾上,把录取概率提到最高。”
周梦瑶接过手机,指腹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两下,那所学校的名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都换了一拨,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个吧。”
声音不大,却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
苏婉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鼻子酸得厉害:
“妈这次不逼你,你稳着填,能走就行。”
她说这话时,语气是松的,可心里那股刺却还在:她当初赌那所211,赌的便是一口气。
如今,赌输了,整盘棋都要从头来下,可她不能再让瑶瑶跟着她栽第二次了。
周梦瑶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院校代码、专业代码,手指微微有些抖。
苏婉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在她填完最后一个空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提交”按钮点下去的那一瞬间,页面刷新,屏幕上弹出“提交成功”的提示框。
周梦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苏婉怀里。
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重量叠在一起。
苏婉从回忆里抽出来。
低头看着怀里郁郁寡欢的女儿,张了张嘴,声音放得很轻:
“瑶瑶,周念安考的学校再好,可她的爸爸永远不要她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轻轻顺着女儿的头发,
“只要你好好的,就比什么都重要。”
周梦瑶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
苏婉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上,目光落在窗户上。
玻璃上映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
可她知道,那轮廓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着烫。
清北大学和瑶瑶要去的那所学校,在地图上不过几根手指宽的距离。
可落在这间屋子里,落在苏婉心上,那点距离裂成了一道沟壑,又深又宽,她往下看一眼,就觉得脚底发凉。
嫉妒像一条悄无声息的蛇,顺着每一道缝隙往里钻,勒得她喘不过气。
那份本该属于自己女儿的荣光,被另一个女孩截了去,横在她们母女中间,成了她喉咙里一根永远拔不出来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