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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父女对峙(1 / 1)

周明海站在那里,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脸上的怒意、气急、不甘搅在一起,拧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神色。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喉结上下滚着,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

“我、我那也是为了她好,你毕竟是个孩子,不知道农村——”

“为我妈好?”

周念安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安柠的身侧。

她没急着开口,先偏过头看了安柠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个无声的确认,然后才转向周明海,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这个年纪少有的笃定:

“那我来告诉你,什么叫为我妈好。”

她没等周明海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在我这儿标准很简单:我妈想做什么,喜欢做什么,做什么让她觉得自己活着有奔头,那就是好。就这一条,别的全是废话。”

“至于我,”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半点虚张声势的硬撑,反而是一种稳当的、像在陈述一件事实的坦然,

“我成年了,我的人生我自己会走。我也有信心自己能走好,不需要我妈替我挣什么体面、攒什么名声。相反,我妈四十五了,被人按在家里做了二十年饭,如今还能重新开始、还敢重新开始,就凭这一点,她就是我的榜样、我的骄傲。”

“榜样”和“骄傲”两个词她故意放慢了语速说出来,像是特意让周明海听清楚它们的分量。

周明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竟然想不起来从什么时候起,她说话这么有底气了。

他原以为她在外面听了那么久,进来无非是站在安柠那边哭一哭、闹一闹,结果她不仅没哭没闹,还把这件事看得这般透彻。

周明海第一次觉得:在亲生女儿面前,自己那套“我是你爸,你就得听我的”的理论,好像没那么好使了。

可他毕竟当了她十八年的父亲,那层架子早长进了骨头里,轻易放不下来。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回“苦口婆心”的调子上,像一个宽容的长辈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

“安安,你一个还没经社会毒打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你妈干这一行,往后你找工作、谈对象——”

“那又怎样?”

周念安没等他说完,声音平平稳稳地截断了他。

她的目光干干净净地看进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就只是看着,像一把没有开刃却压得很稳的刀:

“我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是为了学会怎么分辨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爸,你到底是在意我的前途,还是在意你自己的面子?或者说,你只是在找一个理由,逼着我妈继续服从你?她听了你二十年的话,落了什么好?如今,都离婚了,她凭什么还要听你的?”

最后一句话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周明海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因为周念安说的没错。

他方才在院外,听到安柠要帮人办葬礼,第一反应是:别人会怎么看他?

他周明海,在周家村也算是混的不错的那一挂,尤其是还生了个状元女儿。

虽说离了婚,但在如今社会,这也算不上什么黑料。

可要是离了婚的安柠就住在他隔壁,摇身一变成了牛阿婆的接班人,成了村里新的“煞星”,那他周明海这辈子就甩不掉这个标签了。

不迷信的人会说安柠当年嫁进周家是倒了霉,如今离了婚反倒活明白了;迷信的人更直接,会把周家往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算在安柠头上,说那是她这个煞星的诅咒。

更让他坐不住的是:那个姓宋的女人,看穿戴、听谈吐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手就是五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万一安柠真把这事做成了,在周家当了二十年家庭主妇的女人,一离婚就挣了钱、立了业,别人会怎么说?

会说安柠是被他和周家给耽误了;会说他有眼无珠,丢了西瓜捡芝麻;会说这二十年是他周明海拖累了她安柠……

这些念头像一根根刺,密密匝匝扎在他心里,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可扎到最后,竟让他猛然惊醒过来:他其实可以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逼安柠服软,逼她放弃离婚。

虽说不一定能成,但至少能让她明白:他周明海就算是过错方,对她依然有着绝对的掌控力。

安安是她唯一的软肋,拿安安压她,她总会退一步。

这些心思他自己都不愿细想,如今却被周念安轻飘飘一句话,全都点破了。

周明海明显心虚了。

他嘴角抽了下,眼里那层强撑的“理直气壮”明显塌了一角,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逼到墙角后炸起来的恼羞成怒。

他忽然猛地一拍桂花树的树干,掌心拍在粗粝的树皮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头顶的叶子簌簌落了好几片下来。

可他心里清楚,他没本事再跟周念安对峙下去了。

论口齿、论脑子,他根本不是这个状元女儿的对手。

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在自己女儿面前觉得词穷。

这个家里他能攥住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人。

他的目光从周念安脸上挪开,落在安柠身上。

那双眼里的火非但没灭,反而像被风一吹烧得更旺了,声音也沉下去,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

“安柠,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个婚,我不离了!你想起诉便起诉,我拖也要拖死你!”

说着,他顿了顿,语气又不自觉沉了几分,像把什么重东西从嗓子眼里推了出来:

“至于你想干那些晦气事,我也把话放这儿了:你只要敢去做,我就跟你抢安安!你自个儿掂量清楚,是要安安,还是要你那点破事!”

这句话不像前面那些话那样火气冲天,反而带着一种冷冷的、尘埃落定的笃定。

安柠听在耳朵里,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扎人。

因为他不是在气头上乱说的,他是认认真真在拿安安做筹码,把这句话当秤砣一样搁在她面前,逼她选。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又从头顶一下子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

手脚冰凉,指尖在微微发颤,从手腕开始一路抖到肩膀,她控制不住。

那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刀子,一刀一刀划过来,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她最怕、最疼的地方。

安安。

她这些天来,夜夜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怕周明海反悔。

她甚至不敢让自己往深了想,一想就慌,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已经签了字了,他总不至于做到那一步。

可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把那句话原原本本撂了出来,连遮掩都没有。

她千防万防的东西,终究还是来了。

她闭上眼。

眼泪在那一瞬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甚至没来得及抬手去擦。

那些天积攒的害怕、不安、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连捡都捡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稳稳的。

指腹轻轻按在她绷紧的筋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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