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偏过头,周念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周明海脸上,侧脸的线条干干净净的,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刚磨过的刀,薄而锋利:
“爸,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在高考前一个月,就过完了十八岁生日。”
周明海愣了一下。
“哦,你当然不会记得。”
周念安的语气忽然淡了下去,带了点自嘲的意味:
“从我记事起,你就没记住过我的生日。六岁那年,你答应给我买蛋糕,我等了一整天,天黑了你空着手回来,说忘了。十岁那年,我妈给我煮了碗长寿面,你刚好从外面回来,坐下来二话不说直接吃了我那碗面,吃完后都没记起来我的生日。”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翻旧账,倒像在念一份压在箱底很久、今天终于拿出来晾晒一番的清单。
可她每说一句,周明海的脸就白一分。
那些话,他从来没听她提过,可他听到时,脑子里竟然每一条都对应得上相应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确实说过那些话、做过那些事,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这背后自己错过了什么。
周念安说完,停了两三息,像是在给那些话落地的工夫。
然后她看着周明海,语气仍然平静,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硬度:
“爸,你什么都不记得,可我全都记得,甚至记住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所以你今天站在这里,口口声声说要把我抢走、要为我好,你觉得我会信吗?你连我什么时候成年的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
周明海嘴唇翕动着,可声音像是半路上就被掐断了,脸上的愤怒被一层说不出是愧疚还是慌乱的东西盖住了。
安柠听着女儿一字一句地翻这些旧账,心像是被人攥住,又狠狠拧了一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日子里安安是怎么过来的:
每年生日前好几天,安安就开始翻日历,嘴上不说,可眼底那层小心翼翼的期待掩都掩不住。
到了那天,她总是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一直等到该睡了,才一声不吭地去洗漱。
那种“爸爸又忘了”的失望,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如今被安安自己一字一句翻出来,没有怨也没有恨,就只是陈述,可安柠听着,却比钝刀子割肉还疼。
周念安像是感觉到了她的颤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一点。
周明海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拧回了那种不甘心、不服输的模样。
他像是终于从那个被问懵的坑里爬了出来,哪怕只抓住一句狠话,也好过站在这里无话可说。
他往后退了半步,胸膛还在起伏,目光从周念安脸上移到安柠脸上,又移回来,声音哑得厉害,却依旧寸步不让:
“随你们!反正五天后,我是不会去民政局的。你们爱怎样怎样,看谁耗得过谁!”
说完,他一脚跨出院门,脚步声比来时慢了许多,也沉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了什么硌脚的东西上。
安柠看着周明海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腿一软,后背抵上树干才堪堪稳住。
“妈。”
周念安连忙上前搀扶。
安柠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心沉到了谷底。
泪早就干了,可脸上泪痕被风一吹,绷得发紧。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安安……你听到了吗?周明海他、他说他不离了。他反悔了。他要拖着我,我……”
后面的话越来越低,像碎在喉咙里。
起诉离婚这条路她不是没打听过,光是立案、排期、调解、开庭……一套流程走下来大半年都是快的。
大半年里周明海随时能在财产分割上做手脚。
更让她不安的是:周家老宅拆迁的时间点正好也卡在这大半年里。
真拖着不离,那安安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他也能名正言顺地插手搅和。
她耗不起,也不敢耗。
二十年的亏她吃了就吃了,可安安该得的,她一分都不想让人动。
周念安没急着劝解,而是把手从她胳膊上松开,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
然后蹲下身来,仰头看着安柠,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刚被水洗过一样:
“妈,你先别慌。他说的不算。”
安柠苦笑了一下:
“他不去民政局,我能怎么办?起诉要多久你我都不知道,更何况,这中间还牵扯到了周家老宅拆迁,他们要是在这中间闹起来,你到手的东西只怕都要飞了。”
周念安没接话,只是垂眼看着青砖缝里那簇细叶草,像是在琢磨什么。
蝉在墙外嘶哑地叫了一阵又歇了,歇了又叫,搅得人心烦意乱。
安柠动了动身子准备站起来去倒杯水,可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安安嘴角那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最先泛起的那一圈薄薄的笑意,不太明显,可落在安柠眼里却清清楚楚。
“妈,”
周念安突然抬起头来,眼底那点狡黠的光一闪而过,
“伟人有句话,我觉得放在咱们这事儿上特别有道理。”
安柠一愣:
“什么话?”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周念安把这句话念得平平整整的。
安柠茫然地看着她,脑子里还转着周明海拖着不离后的种种麻烦,一时没接住:
“你意思是……”
周念安没等她说完,自己接了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听下去的笃定:
“妈,离婚这件事,除了咱俩想,你说……还有谁最希望我爸赶紧把婚离了?”
说完,她还调皮地朝着安柠眨了眨眼。
安柠先是茫然,然后有一个念头从她脑子深处“啪”地亮了一下,像一根火柴划在粗糙的纸面上,瞬间把眼前的黑暗照亮了一角。
她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是说……苏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