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安闻言,嘴角弯了一下,眼底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点着,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促狭与笃定:
“我爸拖着不离,表面上是拿我压你。可他一天不跟咱们把关系彻底了断,苏婉和周梦瑶就一天没法名正言顺地进周家门。她都在外面等了二十年了,你说她心里急不急?她可比咱们急多了。”
这句话落进安柠耳朵,瞬间让她整个人松弛不少。
她坐在竹椅上,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儿:日光从桂花叶缝间漏下来,在周念安脸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从容,眼底干干净净的,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仿佛什么弯弯绕绕的东西在那里都能照得明明白白。
安柠忽然觉得:从某个她没有注意到的节点起,她的安安已经悄悄长成了她最坚固的依靠。一个可以在她摇摇欲坠时蹲下来替她稳住重心的女儿,一个能把那些缠成一团的线一根一根捋清、再把线头递到她手里的军师。
她伸手摸了摸周念安的头发,指尖还在微微颤着,可心里的慌却像被什么东西兜住了,从四面八方的乱窜中慢慢收拢回来,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好。”
安柠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郑重地收进包里,又把安安的录取通知书一并收好,这才转向周念安,语气里竟带了一丝调侃:
“那咱们明天就去好好会会这个盟友。”
周念安一愣,随即眼底漫开一层亮色。
她原本还隐隐担心,自己提出联手苏婉会让母亲心里不痛快,毕竟那到底是梗在母亲心上二十年的刺。
可安柠这一句“盟友”说得坦坦荡荡,没有怨也没有涩,像把一页旧账翻过去就不再回头看了。
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
“好嘞。”
周念安立刻摸出手机,打开周梦瑶发给她的房产证图片,按照上面的地址,约了一辆明天清早的顺风车。
“正好明天周一,我爸八成要上班,咱们上门谈合作,省得撞上他。”
安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母女两个把院门虚掩上,搬了两把竹椅到桂花树底下。
周念安从井里捞起半个西瓜,刀切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凉气裹着清甜的香散开来。
两个人一人捧着一块,窝在竹椅里,仰头看天。
这时,已近黄昏,头顶的星星一颗颗亮了起来。
先是稀稀疏疏的几颗,渐渐铺满了整片夜空,像谁往深蓝色的绸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安柠咬了一口西瓜,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眯了眯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向周念安:
“安安,你知道不?你太外公以前是个泥塑匠人。”
周念安正啃西瓜,闻言抬起头,眼中满是好奇:
“真的?专门捏泥人的那种?”
“捏泥人算什么,”
安柠慈爱的笑了一下,
“他是给庙里的菩萨上色的。我小时候跟着他去过好几座庙,他坐在庙门口一笔一笔地描,我就在旁边蹲着看。那些菩萨还没上彩的时候灰扑扑的,什么都不像,可他那支笔一上去,眉眼就有了神,嘴唇也像要动起来,衣服上的褶皱也有了风的方向。那时候我不懂,就觉得他手里那支笔特别神奇,能把一块泥巴变成活神仙。”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咬了一口西瓜,含糊地补了一句:
“八岁那年,他去给村口土地庙的菩萨补色,补到一半忽然下大雨了,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罩在菩萨头上,自己光着膀子淋雨跑回来。你太外婆笑他傻,他还挺有理,说什么:菩萨不能淋雨,淋了,脸上就起裂纹,不好看了。”
周念安听了,腮帮子鼓着笑道:
“太外公是个讲究人。”
“那可不……”
安柠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西瓜,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后来,他走了,那些手艺也没人接。再加上那些年……你也知道,什么都讲破旧立新,那些工具、模子,一样样都没了,好像他这个人从来就没做过那些事一样。”
话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沉了,便低头把最后一口西瓜啃干净,没再说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蟋蟀在墙根底下叫了两声,又停住。
周念安把西瓜皮搁在茶几上,擦了擦手,转过头来看着安柠:
“妈,那你说,要是没有你,牛阿婆留下的那些手艺,是不是也跟太外公的一样,悄没声儿就没了?”
安柠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接。
“你舍得吗?”
周念安又问了一句,语气平平的,不像在劝,倒像是真在问她想好了没有。
安柠没答上来。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开口。
周念安也不催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把竹椅往安柠那边挪了挪:
“妈,你别把我爸今天那些话放心上。丧葬这事儿,老百姓世世代代都在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这件事往大了说,是中华传统文化里最独特的一支。生者和逝者之间怎么告别、怎么安置,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和讲究。往小了说,它就是给活着的人一个念想。有些话来不及说,有些事来不及做,锣鼓一响、纸火一烧,那份心意才算真正送到了。你说这有什么丢人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清楚:
“牛阿婆留下的手艺你也学了,现在宋姨又亲自上门请你主事,你不妨大胆一些,就将这件事作为一次尝试,先别想那么长远,什么以后靠不靠这个吃饭、别人怎么看你,都不急着想。就专注于眼下,将宋姨托付给你的事做好。等你做完了,或许答案自己就浮出来了,也就不需要纠结了。”
风从菜畦那边吹过来,吹动桂花树的叶子,簌簌地响了一阵。
头顶的星星安安静静地亮着,安柠坐在竹椅里,看着周念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像也收了一点星光在里面。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条被堵了很久的路,其实一直都有缝隙能钻过去。
而帮她找到那道缝的人,就坐在她的面前,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西瓜皮,嘴角那粒黑籽从刚才说到现在都没掉,她自己浑然不觉,还一脸认真地等着她妈给个答复。
安柠看着她那副浑然不觉的小模样,嘴角压了又压,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周念安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抬手一摸嘴角,摸到那颗籽,这才“呀”了一声,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笑声在桂花树底下荡开来,把院角那只打盹的橘猫都惊得竖了一下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