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后,安柠没等苏婉回答,也没再多留一秒,伸手拉起周念安的手,转身就往门口走。
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周念安被她牵着,跟在她身侧。
经过沙发时,她偏过头看了周梦瑶一眼,那一眼很轻,像路过时无意瞥了一眼花盆里蔫掉的叶子,没有任何情绪,却压得周梦瑶差点喘不过气来。
大门合上,“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婉猛地抓起茶几上那本杂志,狠狠往地上一摔,书脊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还不解气,又抄起手边一只马克杯,狠狠砸向对面墙壁。
杯子撞上墙面“啪”地碎成一地,水顺着墙纸淌下来,留下一道深色的、蜿蜒的痕迹,像一道裂开的伤疤。
苏婉喘着粗气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梦瑶缩在沙发角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苏婉没有看她,手指哆嗦着从茶几上摸起手机,翻出周明海的号码,几乎是砸着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那边传来周明海的声音,带着上班时间接电话那种压着嗓子的正常调子:
“喂?怎么了?”
“周明海。”
苏婉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可底下又仿佛压着一团火,冷热交加地撞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不打算离婚了?”
一句话,问得电话那头骤然没了声。
周明海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
听到这话,笔“啪”地一声磕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人一把攥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婉会在这时候打来问这个,更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昨天,在安柠院子里撂下的那些话,确实不是一时赌气的胡话,而是他压了许久、想说却一直不敢说的真心话。
是的,他的确后悔了。
虽然出轨的人是他,提离婚的也是他,可这一路走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安安考了省状元,接着是他爸中风,然后是他妈吓得失了魂,到如今瑶瑶滑档、安安却上了清北……每一件都像一记闷棍,敲在他最没防备的地方。
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离了安柠,他不仅到手的风光没了,连习以为常的安稳也摇摇欲坠。
他丢掉的不仅是一个替他煮了二十年饭的女人,还有这个家原本安稳的根基。
那些天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个念头越滚越实:
他不想离了。
且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强烈到他根本不敢细想,一细想就心虚。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怎么跟苏婉开口,不知道怎么说“我后悔了”、“我想维持现状”……
他本来打算等发了工资,去买条苏婉念叨了好久的项链,找个周末吃饭的时候委婉地把意思透出来,甚至想过把锅甩给安柠——就说她死活拖着不签,他也没办法。
他想了无数种开场白,唯独没想过苏婉会这样直直地撞上来,把他那点还没捂热的心虚全撞翻了,像一堵还没糊好的墙,被一阵风就吹透了,连个遮拦都不没有。
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
一秒,两秒,三秒。
周明海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滚了几个音节,却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他说不出“是”,因为他知道那是把刀捅进苏婉心里;可他更说不出“不是”,因为他确实动了那个心思。
而他的沉默,在苏婉耳朵里已经是最响亮的回答。
“周明海。”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
随即,又猛地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穿话筒,
“你个王八蛋!”
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手机被她狠狠摔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又砸到地板上,屏幕瞬间成了蜘蛛网。
苏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扶着沙发靠背缓缓滑坐下去,手还护在肚子上,眼泪终于决了堤,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周梦瑶终于忍不住了,怯怯地叫了声“妈”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肩膀。
指尖刚挨上去,苏婉猛地一甩胳膊:
“别碰我!”
声音又尖又哑,像一把碎玻璃被碾进土里,刮得人耳膜发疼。
周梦瑶的手僵在半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
可苏婉没有停下来。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张缩成一团的、怯生生的脸,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满腔的怒火找不到出口,全涌到了嘴边:
“你还有脸叫我?你知道你干了什么蠢事吗?你把房产证都发给周念安了?那是能随便拿出来炫的东西吗?你居然就那么直愣愣地往人家面前送!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她每说一句就往周梦瑶的方向逼一寸,声音又急又碎,像一把碎石子往人脸上扬:
“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力气才让你爸给我们买下这套房子?我恨不得谁都不知道,你倒好,手指头一点,全送出去了!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来跟我算账,你满意了?高兴了?”
周梦瑶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可她一个字都不敢吭。
苏婉看着她那副样子,非但没有收住,反而像被更深的绝望攫住了似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一截,低得发颤,可那颤里带着更狠的刀子:
“你再看人家周念安——人家考了省状元!省状元!你从小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比她强?我给你报了多少补习班?周末补、寒暑假补,一节课八百块,我眼睛都不眨一下!结果呢?你就考那么点分,滑档滑到连个三本都悬!你对得起我?你对得起你花的那些钱吗?”
“妈,我……”
周梦瑶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细得像一根要断掉的线。
“你给我闭嘴!”
苏婉毫不留情地截断她,手指几乎要戳到她额头上,
“周念安她妈不过是个穿地摊货的黄脸婆,凭什么能养出个省状元?我哪儿比她差了?我把所有好东西都堆到你面前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行?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来回撞着,震得空气都在抖。
周梦瑶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她连抬手去擦都不敢,就那么缩在沙发角落,像一株被暴雨砸烂了的草。
苏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落在周梦瑶那张哭得变了形的脸上,忽然又换了一种语气。
可那种语气更让人害怕,像一个人在火烧火燎之后忽然冷静下来,冷得扎人:
“还有,你爸那边你但凡上点心,周家人至于到现在还念着周念安?那个爱摆谱的老头子嘴里天天安安长安安短,你聋了?你不会去争?你不会去哄?你光会蹲在房间里刷手机,周明海回来你连杯茶都不知道泡,你拿什么跟周念安比?拿什么拢住你爸的心?”
说到这里,她终于停住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
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手掌还按在肚子上,眼泪无声地流着。
客厅里只剩下周梦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碎成蛛网的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市妇幼保健院】
苏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猛地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弯腰捡起手机,指尖在碎屏幕上顿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长不短地说着什么。
苏婉的呼吸随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地收拢,从急促到平稳,从平稳到屏住。
眼眶还是红的,可眼底那层碎掉的光忽然聚拢了一下。
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被最后一阵风轻轻推了一把,又重新亮了起来,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不肯灭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