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苏婉站在原地,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一次,两次,三次。
散落的杂志书页、稀碎的玻璃碴子、蜿蜒的水渍……在她脚边铺成一片狼藉。
她站在那堆废墟中央,像一只挣扎着从瓦砾里撑起来的骨架,虽还不太稳当,但好歹重新支棱了起来。
她抬手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泪痕还挂在脸上没干,嘴角却已经微微扬了起来,像赌红了眼的人终于摸到一张能绝地翻盘的底牌,指尖压着牌面,心跳还没平,可手已经稳了。
她转头看向蜷在沙发上的周梦瑶,周身的暴怒像退潮一样撤下去大半,换上来的是一层冷硬的笃定:
“别哭了。去洗脸换衣服,跟我去趟医院。”
周梦瑶怯怯地抬起眼,看见母亲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抽着鼻子点了点头,从沙发上滑下来,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跑,水龙头哗地拧开了。
苏婉没看她,转身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从深处拿出一个压得平平整整的牛皮纸文件袋。
袋面落了一层薄灰,她拂了一下,顺手塞进一只黑色大包里,挎上肩。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周梦瑶走出来,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重新扎过,眼眶还泛着红,可整个人已经利索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苏婉,怯怯地叫了一声:
“妈,我好了。”
苏婉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没发火也没安慰,只是伸手把她衬衣领子翻正了一下,语气平平的:
“走吧。”
她拉开门,先一步跨了出去。
周梦瑶连忙跟上,把门带上。
楼道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一下一下,清脆而坚决。
两人打车到了市妇幼保健院。
苏婉让周梦瑶在大厅坐着等她,自己则是拿着资料去找医生了。
周梦瑶乖乖坐在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挺着肚子的孕妇和抱小孩的家属,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医院那通电话里说了什么,但看妈妈刚才的样子,又不像是坏事。
大概等了二十多分钟,苏婉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嘴角那点弧度从浅浅的一道变成了实实在在地翘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高了半寸,一扫方才在客厅里那种被抽空了的颓丧。
她走到周梦瑶面前,直接掏出手机,拨了周明海的号码。
响了不到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苏婉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声音重新拾回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感,每一个字都像从高处落下来,砸得稳稳当当:
“周明海,你给我听好了:现在、立刻、马上滚回你家。让你爸妈在客厅等着,全家到齐,我有大事要宣布。”
电话那头刚想说点什么,苏婉已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拇指干脆利落地按下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她也不再瞧一眼,把手机丢回包里,拉链一拉。
周梦瑶终于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苏婉的衣角,声音又细又怯:
“妈……医院报告,是出什么事了吗?”
苏婉低下头,看着周梦瑶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忽然笑了。
笑意里满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是出了事,天大的好事。瑶瑶,你等下就安安静静坐着,好好看看周家那些人是怎么变脸的。”
说着,她把一张报告单从包里抽出来,紧紧捏在手心,像在端详一把磨了很久终于开了刃的刀,声音沉下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痛快:
“有了这个,安柠那个黄脸婆,拿什么跟我斗?”
周梦瑶看着母亲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又慌又乱,可她不敢再问了。
只是站起来,跟在苏婉身后,出了医院大门。
可苏婉并没有直接打车去周家。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另一条路。
她常去的那家美容院的地址。
周梦瑶愣了一下,小声说:
“妈,不去我爸那边吗?”
苏婉坐进后座,靠上椅背,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笃定的笑:
“不急,先让他们等着。晾一晾。我这些天受的气,总得先讨点利息回来。”
出租车汇入车流。
苏婉靠着窗,包搁在腿上,她用手掌轻轻压着,像在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苏婉整个人已经从方才那堆碎玻璃渣里走了出来,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崭新的、猛烈的、谁也压不住的劲头。
她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等会儿到了周家,该怎么把那两张报告单拍在茶几上,才能拍出最响亮的一声。
而另一边,从苏婉住处出来后的安柠和周念安母女一出小区,就笑得直不起腰。
周念安更是笑得直跺脚,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忍不住感叹:
“妈,我是真没看出来,你看着老实巴交的,演起戏来完全变了一个人!尤其是最后那句:你要是觉得我开玩笑,尽管试试,我不介意闹到法院——我的天,那气场,那语调,简直比电视剧里的正宫娘娘还正宫!”
安柠闻言,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拍着胸口还带着笑音:
“我这还不是被你带出来的!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刚才那句:喂,周梦瑶,你妈骂你是赔钱货呢,我差点没忍住当场就要给你鼓掌。你说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怼起人来这么损,你没看见那女孩都快被你怼碎了,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周念安一听,立马拱手作揖,腰弯得煞有介事:
“母后谬赞了!儿臣这点微末伎俩,都是跟母后学的,承让承让!”
安柠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忍不住在她背上轻拍了一下,笑骂道:
“得了吧你。今天这一趟,你简直像个上门挑事的反派头子,我这个当妈的倒成了你的跟班。”
周念安直起腰来,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睛:
“妈,那你说说——演反派,过瘾不?”
安柠愣了一下,偏过头想了想,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声音也小了几分,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确实……比当老好人过瘾。”
周念安一听,眼睛"唰"地亮了,像个得了什么宝贝的小贼,立马凑过来,压着嗓门凑到安柠耳边,神神秘秘道:
“妈,其实伟人还有一句话,我觉得是时候掏出来用用了。”
安柠被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逗得嘴角压都压不住,伸手在她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
“小精怪,有话能不能直说?你那小脑瓜里装的弯弯绕绕,我这个当妈的都跟不上了。”
周念安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往背后一背,腰杆子一挺,小下巴一抬,活脱脱一个念课文的小先生:
“伟人教育我们:外交,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咱们刚才那出反派上门训话的戏码一演,至少多了两个盟友。不过呢……”
她故意顿了一顿,竖起两根手指头,还左右晃了晃,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
“还有两个重要人物,我觉得咱们有必要一次性争取过来,确保最后的胜利完全属于咱们。”
安柠看着她装模作样又正经八百的样子,又笑得弯下了腰。
一手扶着周念安的肩,一手捂着肚子,好半天才勉强站直。
然后,她也学着周念安的语气,端着个官腔,憋着笑道:
“那依军师的意思,咱们还得再加一场反派的戏咯?”
周念安闻言,继续端着严肃表情,郑重其事地一点头:
“母后圣明。儿臣建议:乘胜追击,将反派进行到底。让三股势力同时包围敌人,这样咱们的胜利果实才能万无一失。”
说到“敌人”两个字时还故意把眉毛一挑,活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小将军。
安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眼角一边摆手,气都喘不匀:
“行了行了,你这军师再演下去,咱俩今天怕是要笑瘫在马路牙子上了。”
她好容易止住笑,目光落在面前这个昂着小脸、一本正经跟她分析战略部署的女儿身上,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热乎乎的软意。
这孩子经历了那么多,换作旁人,怕早就蔫头耷脑、满腹怨气了;可她倒好,脸上还能挂着这种又机灵又欠揍的笑,还能跟妈妈站在路边你一嘴我一嘴地编排她爸和他外面那个家,嘴里还往外蹦“战略”、“外交”、“胜利果实”……跟闹着玩儿似的。
安柠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可嘴角怎么也放不下来。
她伸手揉了把周念安的头发,把那颗小脑袋揉得左右晃了晃,声音里带着笑,也带了一点湿漉漉的软:
“好,那就听你的,咱们再加演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