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时,周卫国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僵住了。
保温杯搁在膝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压着嗓子追问:
“你爸……他、他真说不离了?”
这一刻,周卫国自己也说不上心里是喜还是忧。
这些天接二连三的糟心事,把他原本十分支持儿子离婚的心削得只剩下两三分。
倒不是安柠这个儿媳妇有多好,而是他猛然发现一件事:
自己和王桂香年纪一天比一天大,腿脚一年比一年沉,往后需要人贴身伺候的日子还长着呢。苏婉那性子,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跋扈味,指望她端屎端尿地伺候老人?怕是连碗热汤都递不到跟前。
这么一比,安柠虽说没什么出息,可这二十年是实打实地把他俩当亲爹妈伺候的,饭菜软硬、冬衣厚薄,从没让他操过心。
更别说还有安安这个状元孙女,那可是能光耀门楣的硬招牌。
如果这婚真能不离,那对他而言,面子、里子就都全了。
可周卫国也清楚,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就算周明海有这个心,也未必张得开这个口。
再者,安柠和苏婉那边,更是一前一后两道坎,哪一道都不好迈。
如今,亲耳听孙女说儿子把这心思摊到了明面上,自己也分不清是期待多些,还是担忧更重。
周念安看着他,目光清亮亮的,每一字都稳稳当当落下去:
“对!昨天他去周家村给我送录取通知书时,亲口说的。”
她没再给周卫国消化的时间,接着道:
“所以我准备跟我妈姓,顺便改个名,用新名字去大学报到。今天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到时候,你别介意。”
客厅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电视机里的枪炮声还在响着,可在场的几个人却都听不见了。
周卫国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好的笑悬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自己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保温杯从他手里滑了一下,茶水晃出来,烫在手背上他都没察觉。
他没法不慌。
前些日子为了把周念安的名字写进族谱,他可是大张旗鼓地折腾了好大一场。
族谱单开了一页,端端正正地写着她的名字,旁边还注了“省状元”三个字,逢人便拿出来显摆。
他周卫国活了大半辈子,唯一能在村里挺直腰杆说嘴的事,就是这个状元孙女。
可现在她说要把名字改掉,那族谱上那一页岂不是写了个“曾用名”?
他这辈子好不容易沾到的一点荣光,难道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更让他接受不了的是: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周卫国岂不是成了村里的笑柄?费尽心机把孙女写进族谱,结果人家转头就跟了妈姓,连个“周”字都没留下。那他这张老脸,往后往哪儿搁?
想明白了这一层后,周卫国猛地一拍藤椅扶手,震得保温杯里的茶水又晃出来一截,嗓音也劈了:
“不行!”
“你姓周!你生下来就姓周!不能改!”
王桂香见状,也站了起来,手里的佛珠捏得咯吱作响,那股惯常的尖利的色又隐隐浮了上来,手指直直戳向安柠:
“说!是不是你教的?你这个女人,当真是个祸害,离不了婚就想把孩子拐走?安安姓周,她是周家的人!你休想把她从周家抢走!”
安柠看着那根几乎要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既没有躲,也没有像从前那般低下头去。
她迎着王桂香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我是安安的亲妈。她愿意跟我姓,是她的自由。我犯不着拐,更用不着抢,因为她本来就是我的女儿!”
王桂香第一次被安柠这般毫不客气的反击,气得涨红了脸,却还是被那句“她本来就是我的女儿”噎得不知怎么接。
周明珠适时插进来,声音又尖又急,像是生怕这场仗少了她的份:
“她是你的女儿,更是我们周家的人!你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家庭主妇,有什么资格替她做主?”
安柠转头看向她,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像一片薄薄的刀片,不声不响地划过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也没工作吧?”
周明珠的脸“唰”地红了,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周卫国在一旁,想开口又不知从何插嘴,喉咙里滚了滚,最后只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轻咳。
整个客厅被安柠这一句话压得安静了好几秒。
周念安偏过头,目光落在安柠脸上,嘴角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没有开口,只是飞快地递了个眼神过去,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和惊喜,像是在说:
妈,干得漂亮!
安柠注意到了。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温热的水漫过了一下,接着,差点没绷住直接笑场。
于是,赶紧抬手用指节蹭了蹭鼻尖,装作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这才把那口气稳住了。
然后,她用目光扫过周卫国、王桂香、周明珠,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继续怼道:
“再说了,安安今年十八了,成年了。跟谁姓、叫什么名,她自己说了算。我这个当妈的,她做什么,我都支持。”
一席话,不轻不重,却像一堵墙把三个人同时堵在了原地。
王桂香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巴翕张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反了天了!”
周念安却是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半分给早已炸毛的王桂香。
她径直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周卫国面前。
一米六五的个头恰好挡住了窗口照进来的光,把藤椅上的周卫国整个人笼在一片阴影里。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沉:
“我和我妈原本都是很好说话的人,但你们总当我们好欺负!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儿:三天后,我爸要是没去民政局领证,第二天我就去派出所改名改姓。你们也别在我和我妈面前横,有这功夫,不如去劝劝我爸。出轨的是他,要离的也是他,不要我的还是他!他把恶心事都做尽了,转头又想反悔,还想逼着我们当什么都没发生——天下没这么好的事!”
她说完了,也不等人接话,转身拉起安柠的手就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安柠忽然停下来。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王桂香脸上,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纸从高处晃晃悠悠落下来:
“我记得你们全家都在牛阿婆坟前发过誓,说一定会遵守约定。如今要反悔,你说,阿婆会不会生气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桂香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脱了手,珠子骨碌碌散开,滚了一地。
王桂香的脸色从铁青刷地变成惨白,嘴唇剧烈哆嗦起来,眼睛里的光像被人一把掐灭,嘴里开始颠三倒四地念叨:
“对……发了誓的……会生气的……”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抽了一棍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一屁股跌进沙发里,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着,像在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嘴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话,越念越急,越念越碎:
“不能反悔……发了誓的……不能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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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作者定不负信任和支持,埋头猛更,用剧情回馈每一份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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