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说完那句话,便没再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把客厅里王桂香颠三倒四的念叨声彻底隔绝在了里面。
到了一楼,电梯门滑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白晃晃地铺了一地。
母女俩刚走出楼栋,就看到花坛边坐着十来个妇女,正嗑着瓜子闲聊。
看见安柠母女出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有的好奇,有的探究,还有的嘴角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像是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好戏开场。
安柠的脚步有一瞬间的迟滞。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周念安的手。
下一秒,周念安轻轻回握了她一下,力道不重不松,像是在说:
妈,别慌,有我。
然后,她偏过头,对着花坛边上那一排目光炯炯的大姨、奶奶们,大大方方地扬声道:
“各位奶奶、姨,你们聊着,我们先走了啊。”
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坦荡。
那些个妇女被她这么一亮嗓子,反倒有些措手不及。
有人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哎,安安走啦!”
有人笑着点了点头,还有人的目光在安柠脸上转了一圈,发现那张脸上没有她们预想中的窘迫和躲闪,便讪讪地收了回去。
周念安拉着安柠的手,在众人的注目礼中不紧不慢地穿过小区花坛,往大门方向走去。
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直直的。
安柠被她牵着,只觉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拐过街角,确定身后没有目光跟来,她才"呼"地一声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垮下来:
“哎呀,安安,多亏有你。你没看到刚刚那群人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咱们吃了。”
说着,她伸手捏了捏周念安的脸,力道轻轻的,像在揉一块面团,语气里又是欣慰又是不解:
“你这孩子,以前不是跟我一样也是个社恐吗?老师点个名都能脸红半天的主儿,什么时候悄悄变成了社牛?”
周念安被她捏得脸都变了形,含糊不清地嘟囔:
“可能是……在学校上台讲话锻炼出来的吧。”
她一边答着,一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耳朵尖泛了点红。
安柠看着女儿羞赧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
自己这个当妈的,当真不称职,不仅没能给孩子做好榜样,反而还要她反过来替自己撑场面、挡目光。
正自责着,周念安忽然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认认真真地竖起两个大拇指,像给她颁奖一样举到她面前,又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直了,笑眯眯道:
“妈,你最后给我奶补的那句,我给满分!杀人诛心啊!你没看她那样子,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差点没当场给你跪了。”
安柠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鼻尖,自嘲地笑了:
“我那不是恰好想起上次帮你奶解心结时,顺手在她心里埋了颗雷嘛。这么关键的时候不引爆,留着过年啊?”
周念安“啧啧”两声,摇着头绕着她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妈,你这真是面上小白兔,背地大灰狼啊!关键时候一挖一个坑,挖完还能自己埋上。我奶被你这么一吓,肯定得逼着我爸赶紧把离婚手续办了,省得夜里阿婆找她算账。”
安柠被她夸得嘴角压都压不住,嘴上却故意谦虚:
“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你妈我可真要飘了。”
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捧,周念安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又响又脆,在安静的巷口格外清晰。
安柠一愣,随即笑弯了腰:
“安安,你这肚子比你妈还会抢戏。”
周念安装模作样地捂住肚子,没好气地瞪她:
“你还笑,你敢说自己不饿吗?咱俩从早上到现在连着跑了两家,连口水都没捞着。我爸身边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抠门,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
安柠见她越说越入戏,笑得直抹眼角,好半天才缓过来,一本正经地顺着她的话接道:
“是是是,那咱们这就去寻一处风水宝地饱餐一顿。”
说完便拉起周念安的手,直奔附近一家饭馆。
点了四菜一汤,安柠犹豫了一下,又朝服务员喊了一声:
“再来一瓶啤酒。”
周念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安柠被她看得有些发虚,嘀咕道:
“咋的,庆祝一下不行啊?”
周念安立刻竖起大拇指:
“行,太行了!我妈出息了,都敢主动要酒了。”
菜上了桌,周念安抢过啤酒瓶,笨手笨脚地给安柠倒满一杯,自己倒满一杯,泡沫差点溢出来。
她端着杯子举起来,弯着眼睛笑得亮晶晶的:
“来,母后,先走一个。”
安柠跟她碰了碰杯,仰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当真痛快。
她放下杯子,长长地舒了口气,才开口:
“你说,咱俩今儿这两出戏,管用不?”
周念安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道:
“必须管用啊。苏婉那边被咱们这么一激,肯定气得牙痒痒,以她的性子,估计转头就得找我爸摊牌。她手里肯定有治我爸的东西,平时舍不得用,现在一着急准得掏出来,这不正好替咱们加了把火?”
她咽下菜,又接着分析:
“再说我爷奶这边,我奶被你最后那句话吓得魂都快没了,我爷最怕丢了脸面,他们俩肯定坐不住,铁定得逼我爸赶紧把事儿办了,省得夜长梦多。”
她掰着手指头数,
“两拨人同时施压,我爸再硬也扛不住。咱俩啊,就等着坐收渔利就行。”
安柠戳着碗里的饭粒,想了想,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嗯,前妻、亲闺女、现任、私生女、亲爹、亲妈……这阵容,感觉你爸确实扛不住。”
周念安也乐了,端起杯子晃了晃:
“所以说,咱们现在是盟友成群,敌人孤家寡人。三天后,这婚,他不想离也得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