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没急着落座,而是站在茶几前,环顾了一圈客厅里那几张紧绷的脸,然后才慢慢踱到沙发正中间,不紧不慢地稳稳落座。
接着,她往靠背上一靠,后背陷进软垫里,那只始终搭在小腹上的手顺势挪到肚子最高处,掌心轻轻覆着,姿态松弛,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
做足了姿态后,她这才低头看了那个文件袋一眼,手指在袋口拨弄了一下,不急着打开,像是故意要让那几张纸多吊一会儿众人的胃口。
此刻,周明海的眼睛已经死死钉在了那个文件袋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出声。
苏婉终于伸出手,从袋子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两张纸,手腕一翻,“啪”的将报告单重重拍在茶几台面上。
声音又脆又响,像一记耳光。
“周明海,你给我看清楚了:我肚子里怀的是双胞胎,两个儿子,你的!这是医院刚出的报告,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一句话砸下来,客厅里静得像被人抽空了空气。
周明海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下去,又“唰”地涌上来,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滚水。
下一秒,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几乎是跪趴在茶几上,一把抓起那两张报告单,纸页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念有词地辨认着上面的字,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竟泛了红:
“真是儿子!还、还是两个?”
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又像是惊喜太大把人砸懵了,整个人兴奋得直发虚。
周卫国端着保温杯的手剧烈地颤起来,杯子“咣”地一声砸在地砖上,茶水泼了一地,他浑然不觉。
老泪纵横地往前探身,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哭又像笑的气音:
“两个……两个孙子……我周卫国……这辈子有两个金孙了……”
他伸手想摸摸那两张报告,又缩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纸角,像是怕一用力就把上面的字戳碎了。
王桂香坐在旁边,刚才那一脸被吓丢了的魂儿像被人一把拽了回来。
眼睛猛地亮了,两手撑在膝盖上,身子探出去半尺,盯着那两张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两个大孙子……周家有后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褶子淌成弯弯曲曲的沟。
可她嘴角咧得大大的,哭和笑搅在一起,喜到极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周明珠一把抓住王桂香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老太太的肉里,声音尖得差点劈了嗓子:
“妈!妈你听见没有!两个!我哥有两个儿子了!”
客厅里像炸开了锅。
周卫国老泪纵横,王桂香又哭又笑,周明珠大呼小叫,周明海握着那两张纸像攥住了全世界。
每个人都因为这个消息欢喜得快要疯掉,恨不得当场给老天爷磕三个响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门边还站着一个周梦瑶。
她从踏进这个家门起就没敢靠近半步,始终缩在门框旁边,像一个不小心闯入别人庆典的小孩。
从医院出来她就隐约从苏婉的得意里猜到了几分,可她没想到,那张薄薄的报告上印着的内容,居然这么炸裂。
此刻,她看着客厅里这场热闹,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看一出跟她毫不相干的戏:
爷爷哭、奶奶笑、姑姑跳、爸爸整个人像是上了天,满屋子沸腾的喜悦,她没分到一丁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从记事起,她就知道: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妈妈怨她。
她记得那些夜里苏婉对着电话跟外婆抱怨:
“要怪就怪我不争气,只生了个丫头片子。”
也记得每次考完试,周明海看她的眼神里那层“你终究不是儿子”的失望。
要不是周念安也是个女孩,她可能早就被送走了。
所以,她拼命地讨好每一个人,努力装乖巧,刻意迎合,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值得被爱。
忍了十八年,好不容易在这个家里挣到了那么一点位置,却因为周念安考了省状元,一夜之间又被打回了原形,成为了那个“不够好”的赔钱货。
现在妈妈又有了两个弟弟。
两个。
手无意识地撕扯着衣角,心里那团不甘肆意翻涌着,说不清是酸,还是冷。
按理说,亲妈有了依仗,她该高兴。
可她看着眼前这家人热泪盈眶、喜不自胜的模样,周梦瑶心里却泛起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若是那两个男孩真落了地,那从今往后,她这个女儿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怕是连最末端的台阶都站不上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妈。
此刻,她正仰着下巴、鼻孔朝天,靠在沙发上像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从容地享用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欢呼。
从头到尾都没有把目光往她这边偏过一寸。
周梦瑶把那口涌到嗓子眼的委屈生生咽了回去,低下头,又往墙角退了半步,把自己整个缩进门框旁的阴影里。
没有人注意到她。
满屋子的人都在盯着茶几上那两张薄薄的、印着黑白影像的报告单,仿佛那上面两个模糊的小点,就是周家未来全部的光。
而她站在光的外面,连影子都落不到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像是终于看够了戏,慢慢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断了满屋子的嘈杂。
“行了。”
两个字落下,笑声、哭声、尖叫声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她。
苏婉迎着那些目光,嘴角那抹笑更深了一些。
她不急不缓地伸出手,指尖在文件袋的袋口上挑了一下,像在拆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
紧接着,一张泛黄的纸被她抽了出来,纸张比方才那两份旧得多,正中间一道深痕,像是被人反复压过很多次。
这一次,她没有把报告拍在桌上,而是拿在手里,朝周明海的方向轻轻扬了扬。
开口时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那把最后一张底牌不急不缓掏出来的姿态,反倒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人心慌。
“都别急着乐。我这儿还有一份报告,你们看完之后,再激动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