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伸出手,接过那张泛黄的纸,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
脸上的狂喜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一寸一寸地僵住,最后彻底崩塌。
他站着,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连呼吸都短了半截。
喉结上下剧烈地滚了一下,像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可那东西卡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堵得他整张脸都泛了青。
周卫国察觉到不对,一把从儿子手里抽走报告。
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当胸捶了一拳,嘴唇哆嗦了两下,身子晃了晃,往后踉跄了半步,被周明珠一把扶住才没摔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纸迅速叠起来,三两下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了自己的裤袋里。
动作快得像在藏一件不该被人看见的罪证。
王桂香和周明珠同时凑上去,王桂香嘴上念叨着:“什么呀让我也看看”,周明珠已经伸手去够。
周卫国猛地侧身避开,目光直直地钉在周明海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种他这辈子从未给过儿子的东西:同情、怜悯,甚至还有一丝不忍。
像在看一个被剥光了衣裳扔在街头的乞丐。
周明海被那一眼钉在原地。
从前他挨过他爸无数次骂,被指着鼻子唾沫横飞地训斥,那些他都能扛住。
唯独这一眼,像一把钝刀慢慢剜开他的皮肉,把他这些年的体面、骄傲、自以为是,一样一样翻出来晾在日光底下,让他连躲都无处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
客厅里静得可怕。
王桂香和周明珠对望了一眼,虽然都很懵,但谁也不敢再追问,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汽笛,像替这满屋子说不出口的东西狠狠喊了一嗓子,然后又被更深的沉默吞了回去。
苏婉靠在沙发里,像是终于看够了戏,不紧不慢地再次开了口:
“周明海,你也看到了,这张报告是三年前的。原本,顾忌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我这辈子都没打算拿出来。”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周明海脸上缓缓移开,像是看一眼都嫌多:
“可你到底把我逼到了这一步。我再不拿出来,你真当我是泥捏的。是你先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一些,像在控诉,又像在拉家常:
“这些年你抽烟、喝酒、打牌、熬夜,精子质量早就不行了。可怜我为了给你生个儿子,努力备孕了整整十年。十年,我喝过的苦药能装一麻袋,跑过的医院不下几十所。你总说是我的问题,我为了护你的面子,认了。可后来,每一个医生都建议你也去查一查,我只要一开口你就砸东西,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净整些没用的,说你周明海不可能有问题。”
说到这儿,苏婉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随即又被她死死压住:
“三年前,我趁你睡着偷偷取了样,拿去做了检测。拿到报告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可哭完之后,我还是把它压进了抽屉最底下,一个字都没跟你提过。”
她说着,手指伸进文件袋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报告单,薄薄的纸页在她手里叠成一摞。
她没有递过去,而是手腕一翻,径直朝周明海脸上甩了过去。
纸页在空中散开,像一把苍白的、无声的雪,落在周明海的肩膀上、胸口上、脚边地砖上,哗啦啦铺了一地。
“周明海,你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苏婉好似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彻底爆发了。
“老娘取了十次卵!整整十次!每一次都像被人拿钩子从肚子里往外拽东西,疼得我三天直不起腰!我为了护住你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一声没吭全吞了,自己悄悄去医院、自己签字、自己躺上手术台、自己一个人回家躺三天,连口热水都得自己倒!我这么遭罪是为了谁?不就为了能给你周明海生个儿子!”
凄厉的声音在客厅里来回撞着。
苏婉眼眶通红,可那层红被她死死咬牙绷着,一滴泪都没掉出来。
她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声音又慢慢压了下去,压成一种更让人心慌的、冷冰冰的平静:
“我遭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怀上了,临了了,你居然舍不得那个黄脸婆了?不想离了?周明海,你摸着良心说,你对得起我吗?”
客厅里没人接话。
周明海站在满地报告单中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截被人抽空了内容的壳子。
周卫国别开了目光,手还揣在裤袋里握着那张叠好的报告单。
王桂香嘴唇翕动了几下,目光在地上那摊纸片上转来转去,想看又不敢看。
周明珠到底还没嫁人,亲耳听到自己亲哥这么隐秘的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门边的周梦瑶整个人几乎要碎了。
她的爸妈这是完全没把她当个人看,这么隐秘的事当着她的面直接捅出来,让她如何自处。
可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苏婉身上,没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尴尬。
苏婉看着宛若被霜打过的周家一行人,这些天一直憋在心底的那口恶气终于出了出来:
“周明海,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三天后,你要是没把离婚证办下来,我当天就去医院把孩子拿掉,一个不留!”